菽宁就那么在台上站着，站在灯火通明处，看着追兵从台下匆匆走过。

顾珩听完禀报，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所有台上的人，最后落在那大角关云长上。

他站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别人站着是松松垮垮地站着，他却像是在站军姿，那张脸上涂满了油彩，面目全非，身上还插满旗帜，可那站姿，顾珩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没有动，没有起身，只懒洋洋地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戏？”

“《单刀赴会》”

“那人演的什么？”

“关云长。”

顾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盏茶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黏在那角身上，像是在看一出比台上更精彩的戏。

台上的关云长忽然大声开唱，“大江东去浪千叠”，唱得慷慨激昂，唱得所有人一身激灵，不知为何竟出乎意料的好听，引得满堂喝彩。但关云长却挪得小心翼翼，挪到位置站定，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他这边扫。

顾珩喉间是一声极轻的笑，感叹这人临场学习能力的强大。

唱到“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的时候，关云长终于忍不住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想看他有没有发现，就一眼，快得像做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绷得更直了。

顾珩的唇角弯了弯，他配合地低下头，把茶盏放下，用杯盖轻轻撇了撇茶沫，动作慢条斯理。

撇完茶沫，他又抬起眼，继续看。

台上的戏还在唱“单刀赴会，独自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关云长还在演，演得是兢兢业业，演得是心无旁骛，甚至已经彻底忘了台下人。

顾珩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像是无可奈何，亦是一种纵容。

戏终于唱完了，满园喝彩。

所有人鱼贯退场，按理来说，主角应该在场上留下致敬一番，讨赏钱表感谢，但却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后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不必惊动她。”他吩咐身边的侍卫，声音淡淡的。

“让她走。”

侍卫不解，却不敢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

顾珩迈步跨上那层小花楼，四周都是新插的鲜花，柔软的天蚕丝被褥里还落下了一件小衣，茶几上还有一碗抿了几口的甜水，磕碰在桌上，溅出水渍，看来是因为他突然赶到，匆忙之间被吓到了。

旁边还有堆成山的账本。

顾珩已经快数不清这人换了几身皮了，晋长德的私生女晋菽宁、青衡唯一的后代青旸、雪脂猪的青老板、赵璋，搞得他看赵璋都顺眼多了，今天还扮了个角儿关云长，接下来又会是什么身份？

顾珩将她那贴身小衣拿起，他指腹在料子上缓缓摩挲…

顾珩当下就后悔了，后悔将人放走得太轻易，他以为放她走是一步好棋，猫捉了老鼠，总要玩一玩再吃，才有滋味。可如今老鼠真跑了，他才发现自己不是什么猫，是条傻站在洞口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