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宁脸上油彩都没来得及完全卸去，追兵就已经来到她下辖的客栈。

顾珩捧着她没算完的账本，闲然自得地坐在她客栈楼下，一页一页地替她算。

于菽宁而言，这不是善举，而是死神在勾走人的性命前，在一笔一笔地算这个人造下的孽，犯下的罪。

“跑哇，青…”

那名暗探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人就已经被菽宁捂住嘴巴，菽宁想说我知道，我发现了，你每次可以小声点提醒，你这样被抓了我以后一个人怎么办，我真的得单刀赴会了。

顾珩见人还不下楼，失却耐心，毫不留情地放下账本，攀上楼来，他的脚步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索命意味，天气很阴，他像判官。

急促而有规律的敲门声传来，他好似很有耐心，但好似也快没了耐心。菽宁出乎意料的冷静，她没有慌，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那些贵重的金银全部抛下，只留下银票和碎铜钱。

她披上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素白的孝服，把脸涂得蜡黄，沿着窗口慢慢滑落到二楼，扶着墙慢慢走进来，正迎上那几个查房的顾府追兵。

“几位爷……行行好，我是寡妇，我男人刚死，灵堂设在城西棺材铺，我得去守灵。”她咳了几声，咳得摇摇欲坠。

顾府追兵面面相觑，而顾珩此时已察觉异常，正往楼下赶来，刚到人的背后就听到了这句话：“男人刚死，我是寡妇。”

那人一身素白衣，手还在往外撒纸钱，甚至还有一张飘到顾珩头上，被他伸手拿了下来。

顾珩眉头一抽，向来清冷疏离的面容有些扭曲。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是不是他顾珩早就已经死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自己的夫人，穿着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孝服，在往外撒纸钱，大声地哭着自己是寡妇。

顾珩摇摇头，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情绪太过外放，以免等下破口而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吓到眼前的小可怜哭唧唧的素衣人。

他扶额，被她气到极致却又拿她没办法，但他却在笑，眸里还有一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可奈何和宠溺意味。

他刚想过去拦住，将人抱起，说你男人刚死那我是什么，但他随即看见自己的那些个好兵将，挥挥手，居然让她过去了。

那人衣角微闪，健步如飞，倏地一声，跑远了。

顾珩站在空空如也的巷口，风把几张纸钱卷起来，打在他脸上，顾珩将纸钱抹去，冷静地吩咐：“将所有出口全部堵住，一只苍蝇都不要飞出去。”

顾珩已经等不及要将人抓回来敲打了。

菽宁没有跑远，她顺脚拐进最近的一间棺材铺，给了老板一块碎银，躺在刚打好的一口薄棺材里。

老板给她开了条缝隙，菽宁便在里面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有好几次，追兵就站在棺材铺门口盘问，她躺在棺材里，连呼吸都停了。

入夜，她从棺材里爬出来，硬撑着，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顾珩听到棺材两个字时，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心中追逐的乐趣很快被一种虚无空妄的感觉替代，夫人，是不是真的以为他会杀她？

“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那茶已经凉了，他想起夫人似乎不喜欢密闭的空间，甚至十分害怕，但是居然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难不成他顾珩是什么洪水猛兽，竟让她怕成了这样。

“人出来的时候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