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翮尚未从那张脸带来的惊愕中醒过神来,脚步已经拐过了回廊的转角。
随即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老女人,顾老夫人。仅仅数月未见,这个老女人鬓发斑白多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也长多了几道皱纹,竟似老了十岁不止。
她的衣裳依旧一丝褶皱都没有,熨得服服帖帖,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每一缕头发都像被丈量过距离,规规矩矩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领口那颗盘扣,系错了位。
一上一下,错了整整一格。
云翮站在那里,冷着眼看她,也不问候她,不出声奚落,仿若见到一个早就该从脑海中抹去的陌生人,她抬脚就要走。
“你怎么还敢回来的!”那老女人见到她,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嘴上开始出声责骂,但是眼里的光却背叛了她,她好似看见自己许久未归的孩儿一般。
“你可是回来看我?”她忽然又问,那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小孩子在确认着什么。
“当然不是。”云翮此次回来,是应那个女人晋菽宁的邀请。否则她怎么会抛下折磨顾候的乐趣,抛下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里的、可以随意揉捏的人,回到这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来的顾府?
顾昀不知什么时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走到自己母亲身边,低声询问她的身体近况。顾老夫人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相对而立,像两副僵硬的画,语调客气而疏离,像是忽然在街上碰见的远门亲戚。
一个问母亲近日可好,一个答尚可不必挂念,客气得让人想要发笑。
云翮不想再看,抬脚就走,可她刚迈出一两步,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云氏,你又要去哪里?”那老女人忽然追了上来,动作快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她一把抓住云翮的袖子,抓得紧紧的。然后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儿子,语调已经不复方才的客气和礼貌,变成了某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为何不娶她!将她留下来顾府!”
顾昀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心死了,从他夫人死在偏院的那天起。
他怎么回复母亲?他回复不了。
云翮还没等他开口,忽然用力啐了一口在地上:“不是谁都想嫁给你的宝贝儿子!”
那口唾沫落在青石板上,溅在老夫人干净无比的鞋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听清楚了!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的儿媳妇晋菽宁,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个懦弱得害死自己夫人的男人!”
“你们两个有多远,便离我多远,我办完事情,马上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你们这个害死人的地。”
这两个人,这个老女人和她的宝贝儿子,差点将她害死,她至今都无法彻底从那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那个噩梦长达十五年,像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她十六岁那年缠上来,缠了一年又一年,缠得她喘不过气,缠得她以为这辈子都挣不开了。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像垃圾一样丢在偏院的,不会忘记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声音。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忽然来到顾府,按她那时候的身体状况,估计很快也会和顾侯的夫人一样,寂静无声地死在这个吃人的顾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