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音程向他伸出手,“进来看看。”
林云星放下水杯,将手搭在梁音程手上。在穿过那道门的瞬间,空间内的灯光亮起,在看清内部的同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极高的挑高让这个空间脱离了普通房间的局促感。穹顶之上,是无数光纤模拟出的浩瀚星空,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而深邃的微光,仿佛将一整个宇宙倒悬在头顶。
而在这星光下,错落陈列着好几个透明展柜。里面静静地摆放着大小不一、颜色深暗的石块。
“这些是……陨石?”林云星轻声问。
“嗯。铁陨石、橄榄陨石,还有月球陨石。”梁音程的目光落在中央的陈列柜上。
“云星,你知道我的父亲是唐钧吧。”
林云星身形稍滞。他确实知道,一开始就听Alison说过。但他们从未聊过这些,聊过彼此悬殊的家庭背景。
“……知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当年为我母亲准备的。”梁音程的嗓音在空旷的收藏室里显得平和而沉静。
“很多人以为他们是利益联姻。其实不是。在他们认识之初,我母亲的家境远好于我父亲。没有我母亲当年的全力支持,不会有今天的擎岳。”
“功成名就后,我父亲把能给她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在所有人看来,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我母亲却越来越不开心。”
“他们的感情被一点点消耗。”
“当年,我父亲花了很大的精力建了这座收藏室,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来填补他们之间越来越深的鸿沟。他试图向我母亲证明什么,或者说,试图向他自己证明什么。”
“但我母亲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这些。”
“在它彻底完工之前,我母亲就选择了离开。这间收藏室,她甚至没有见过。”
梁音程转过头看着他。
“我现在和我外祖家还有联系,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对她矢口不提。”
梁音程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我其实两边都不能完全理解。不理解我父亲对待感情的态度,也不理解我母亲那种……可以把一切都当作枷锁抛弃的决绝。”
林云星怔怔地看着他,心揪了起来,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
梁音程看似平静客观,可那句“两边都无法理解”里,又有着怎样的孤独?
他从小夹在一场盛大却窒息的虚假繁荣里,看着父亲的固执,看着母亲的离开。又作为唯一的旁观者,独自守着这座华丽的坟墓。
而现在,这个在他认识中,永远理性强大、无所不能的人,竟为了他在车厢里那句带着怨气的“一无所知”,带他走进这里,进行这样的剖白。
收藏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射灯的光晕静静包裹着那些冰冷古老的陨石。
梁音程没有再说下去。他敛去眼底的情绪,说道,“大概就是这样,先出去吧,这里面有些冷。”
他牵着林云星转身,走出那道暗门。
随着两人的走出,身后的原木墙壁再次无声滑拢。那片绚烂却寂寥的人造星空,被彻底隔绝在墙后。
书房温暖的灯光笼罩他们。
可是,巨大的震荡直到暗门合上的这一刻,才真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炸开。
在这股动容和心疼交织过后的余温里,随之被放大的,是更深、更无力的恐慌。
他像从那片没送出的星空中,看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预言。这样看起来完美的结合最终却被消磨成一片废墟。那他和梁音程呢?
这种建立在阶级悬殊上的纵容,这种不平等的托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一旦某天,这样的耐心在看不见的落差里被消耗干净,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他根本没有能力去抵御这种不确定性。
他太害怕失去了。
这些感受在胸腔内剧烈撞击,最后全部化为不顾一切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执念。林云星的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破坏欲的冲动。
他想庆祝,想放纵,想通过一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掉那些关于病痛、关于落差、关于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
林云星猛地停下脚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反手用力攥住梁音程的手腕,接着向前一步。
梁音程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微微错愕地低下头,正对上林云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惊心动魄的艳色,以及不顾一切的执拗。
“梁音程,我想好游泳比赛的条件了。”
“我想要……更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