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出现在安娜的生活边缘,像一片无声移动的阴影。
第一次看到他后的第三天,安娜在公寓楼下的食品店又看见了他。他站在乳制品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罐酸奶油,似乎在认真阅读标签。但安娜注意到,他的视线越过罐子,正透过商店的玻璃窗反射观察着门口。
她立刻转身,假装忘记买什么东西,匆匆离开了商店。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她绕到楼后,从另一个入口回家,锁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喘息。
第二次是在邮局。安娜去寄一封信给塔季扬娜——她们约好周末见面。排队时,她从窗口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他。他站在外面的电话亭旁,假装在打电话,但听筒离耳朵很远。他的灰色大衣在四月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安娜没有寄信就离开了。她走到下一个街区才找到一个邮箱投递。
第三次,也是最接近的一次,发生在离家两条街的小公园里。
那天下午,瓦西里去消防队处理一些文件,说一个小时就回来。安娜决定出门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沙坑里玩耍,母亲们在一旁聊天。
突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他就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喷泉——虽然喷泉还没开放,干涸的水池里积着去年的落叶。他这次没有拿报纸,也没有假装做什么。他只是坐着,看着她。
距离大约十五米。足够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的确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冷感。高挺的鼻梁,薄嘴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春天的阳光下,那灰色依然显得冰冷,像抛光过的钢铁。他的坐姿放松但不懒散,背部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行动。
安娜没有移开视线。她直视着他,挑战性地。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他的眉毛轻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不是友好的点头,而是像在确认什么:是的,我在看你。是的,你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伐依然从容,灰色大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安娜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公园的另一端。她的手紧紧抓着长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她终于决定告诉瓦西里一部分真相。
不是全部。不是那封警告信——她还把它藏在书里。不是她对自己身世的全部怀疑。只是那个男人,那个反复出现的、在观察她的男人。
他们正在吃晚饭。瓦西里做了乌克兰饺子,里面是土豆和蘑菇馅,配着酸奶油和炸洋葱。他注意到她吃得很少。
“怎么了?”他问,“饺子不好吃?”
“好吃。”安娜说,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饺子,“只是……有件事。”
瓦西里放下叉子,专注地看着她。“什么事?”
“这几天……有个人。一个男人。我在不同的地方看见他三次。”她描述了他的外貌:灰色大衣,灰色眼睛,三十岁左右,英俊但冷峻。
瓦西里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在跟踪你?”
“我觉得……是的。他在观察我。”
“你确定不是巧合?基辅虽然大,但人们确实会在相同的地方出现。”
安娜摇头。“不是巧合。他看着我的方式……很刻意。而且每次我注意到他,他很快就会离开。”
瓦西里沉默了几秒钟。消防员的表情变得警惕,那双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像在评估火情。“他有试图接近你吗?跟你说话?碰你?”
“没有。只是看着。”
“明天开始,我接送你上下班。”瓦西里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你要出门,我陪你去。或者至少让塔季扬娜陪你。”
“瓦夏,你还要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他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安全更重要。”
安娜感到一阵暖意,但也有一丝内疚。她隐瞒了太多。如果他知道那封警告信,知道她对自己过去的调查,知道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噩梦,他会更加担心。
“也许只是我多疑了。”她说,试图减轻他的忧虑,“也许他只是……觉得我看起来奇怪。一个亚裔女人在基辅,总是引人注意的。”
瓦西里摇头。“你的直觉一向很准。如果觉得不对劲,那很可能就是不对劲。”他顿了顿,“需要报警吗?”
“不要。”安娜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期的更急切。
瓦西里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小心穿制服的人”。因为警察也穿制服。因为如果那个男人是某种官方人员,报警可能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因为……”安娜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因为我们没有证据。他只是出现在公共场合,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警察不会管的。”
瓦西里思考着,眉头紧锁。“你说得对。但他们可以记录在案,增加巡逻频率。”
“暂时不要。”安娜坚持,“先观察看看。也许他不会再出现了。”
但她知道他会再出现。她有种确信,就像她知道太阳会在早晨升起一样确信。那个男人不会轻易放弃。
周末,塔季扬娜来家里做客。
她带来了一瓶自酿的果酒和一小包罂粟籽蛋糕——这是她新工作的福利,在中央百货商店的地下食品部帮忙,有时能买到紧俏商品。
“你看上去气色不好,”塔季扬娜一进门就说,用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打量着安娜,“瘦了,而且有黑眼圈。瓦西里没给你吃饭吗?”
“我给她吃,但她不吃。”瓦西里从厨房探出头,假装抱怨,“她最近总是心事重重。”
他们在客厅的小桌子旁坐下。瓦西里去厨房准备茶,留下两个女人单独说话。
“说吧,”塔季扬娜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不只是噩梦吧?”
安娜犹豫了一下。她可以信任塔季扬娜。她们一起长大,分享过孤儿院里的秘密、青春期的困惑、对未来的恐惧。塔季扬娜像姐姐一样保护过她,为她打过架,在她哭泣时拥抱过她。
“有个男人在跟踪我。”安娜轻声说。
塔季扬娜的眼睛瞪大了。“什么?谁?多久了?”
“大概一个星期。三十岁左右,穿灰色大衣,灰色眼睛。很英俊,但是……冷冰冰的。”
“你告诉瓦西里了吗?”
“告诉了。他说明天开始接送我。”
“很好。”塔季扬娜点头,“但是为什么有人要跟踪你?你只是个普通女人,嫁了个消防员,在针织厂做临时工。这说不通。”
除非我不普通。除非我的过去不普通。安娜想。
“我不知道。”她说。
塔季扬娜握住她的手。“听着,安娜。基辅不是犯罪城市,但也不是天堂。也许他只是个变态,喜欢跟踪看起来脆弱的女人。也许他看你亚裔长相,觉得你孤立无援。”她握紧安娜的手,“但你不是孤立无援。你有瓦西里,有我。我们会保护你。”
安娜感到眼眶发热。“谢谢你,塔尼娅。”
“谢什么?我们是姐妹。”塔季扬娜笑了,“记得吗?十四岁那年,那个大块头男孩叫你‘黄脸婆’,我把他的头按在白菜汤里。如果现在有人敢惹你,我还能做同样的事——虽然我的关节有点疼了。”
安娜笑了,真正的笑。塔季扬娜总是有这个本事,用最朴实的方式让她振作起来。
瓦西里端着茶盘回来,上面有三杯茶和切好的蛋糕。“聊什么这么开心?”
“聊我们小时候的英勇事迹。”塔季扬娜说,眨了眨眼,“有些故事你还没听过呢,消防员同志。”
他们喝茶,吃蛋糕,聊着日常琐事。塔季扬娜说起百货商店的趣闻:有个女人试图把活鸡藏在裙子里偷走,结果鸡叫了;有个男人买下了所有进口的意大利皮鞋,说要“感受资本主义的舒适”;还有她那个在切尔诺贝利工作的表哥,最近抱怨说加班太多,但工资确实可观。
“切尔诺贝利,”安娜重复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你表哥还在那里?”
“是啊。他说四号反应堆马上就要正式运行了,下个月有盛大的庆祝仪式。”塔季扬娜咬了一口蛋糕,“他还开玩笑说,如果出事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瓦西里笑了。“核电站能出什么事?那么多安全系统。”
“我表哥说有六层安全系统。他说即使操作员睡着了,反应堆也会自己关闭。”塔季扬娜耸耸肩,“不过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只需要电灯能亮就行。”
安娜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书,那些关于RBMK反应堆设计的章节,那些关于“正空泡系数”和“低功率不稳定”的警告。她想起了梦里蓝光笼罩的基辅街道。
“安娜?”瓦西里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她说,“只是……蛋糕很好吃。”
塔季扬娜离开后,瓦西里去厨房洗碗。安娜坐在沙发上,试图阅读一本小说,但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思绪飘向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飘向切尔诺贝利,飘向她自己未知的过去。
突然,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从书架最上层抽出那本《高中物理习题集》。信封还在那里,夹在书页之间。她取出信纸,再次看着那三行字: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小心穿制服的人。
记住你是谁。
如果那个男人在跟踪她,那么“他们”可能真的知道了。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么警告是真的。
但她需要更多信息。她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找她,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而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还有线索——如果线索还存在的话。
基辅第三儿童收容所。现在改名为“基辅第三儿童福利院”,还在运营。她的档案应该还在那里,至少部分在。
她可以去那里,以“寻找童年记忆”的名义询问。很多人成年后会回到孤儿院,想知道自己的根。这不罕见。
但风险是:如果那里有人被警告要留意询问过去的亚裔女性怎么办?如果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已经去过那里怎么办?
她需要谨慎。非常谨慎。
星期一早晨,瓦西里坚持送她去针织厂。
“我下午三点来接你,”他在厂门口说,“不要一个人离开,等我。如果那个男人出现,立刻告诉工头,然后给我消防队打电话。”
“你太担心了。”安娜说,但心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