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安娜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广场边缘,手里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苏联妇女》杂志。四月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带来附近栗子树的花香和城市特有的尘土味。
她提前到了,这是故意的。她想观察,想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除了列昂尼德安排的人。广场上有游客在拍照,有老妇人在喂鸽子,有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依偎。一切都显得正常,但她知道,在这些普通人中间,可能有眼睛在看着她。
大教堂的金色穹顶在午后阳光下闪耀,洋葱头般的圆顶直指蓝天。这座建于十一世纪的建筑见证了基辅的无数变迁:蒙古入侵,哥萨克起义,战争与和平。而现在,它见证着一个中国孤儿与克格勃特工的隐秘会面。
四点整。
列昂尼德从大教堂西侧的小径出现,没有穿灰色大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深色裤子。他手里拿着一本绿色封面的书——某种信号,她猜。他走到预先指定的长椅前坐下,翻开书,没有看她。
安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像两个偶然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的陌生人。
“我梦到了蓝光。”她直接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列昂尼德翻了一页书。“描述。”
“整个天空都是蓝白色的光,像……像荧光灯管的光,但是充满整个天空。街道空无一人,电车停在路中间,门开着。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像雪,但是会发光。落在手上会灼烧,但不是火的灼烧,是从内往外的灼热。”
她停顿了一下。列昂尼德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空气里有金属味。像含着一枚硬币。还有烧焦的橡皮味。我能听到一种嗡嗡声,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你在梦里在哪里?”列昂尼德问,眼睛依然看着书页。
“基辅。但我不确定是哪条街。建筑看起来熟悉,但排列方式不对。”
“梦里的时间?”
“夜晚。但被蓝光照得像阴天白天。”
列昂尼德终于合上书,放在膝上。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广场上盘旋的鸽子。
“频率?”
“最近一周三次。每次细节更多。”安娜说,“上次我梦到……那些发光的雪落在屋顶上,屋顶开始冒烟。不是火,是那种灰色的、细细的烟。”
“醒来后有什么感觉?”
“嘴里有金属味。会持续几个小时。轻微头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种紧迫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而我需要做点什么。”
列昂尼德沉默了很久。一辆旅游大巴在广场边停下,一群外国游客涌出,导游用德语讲解着大教堂的历史。嘈杂的人声暂时淹没了他们之间的寂静。
“你最近接触过什么辐射源吗?”列昂尼德终于问,声音依然平静。
“没有。除了……普通的X光?去年体检拍过胸片。”
“那是安全的剂量。”他说,“你有没有去过……特殊的地方?建筑工地?工业区?”
安娜想到了切尔诺贝利。但瓦西里去那里是十天前的事,她的梦开始得更早。
“没有。”她说,“我生活很规律:家,针织厂,商店,图书馆。”
“图书馆。”列昂尼德重复这个词,“你在看什么书?”
“最近?关于核反应堆设计的。”她决定说实话——他可能已经知道。
“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塔季扬娜——我朋友——说她表哥在切尔诺贝利工作。然后我做了那些梦。我想……也许有关系。”
列昂尼德终于转过头看她。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浅,几乎透明。
“你认为你的梦和切尔诺贝利有关?”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但那些光……我在书上读到过,核反应堆事故可能产生电离辐射,会发光。切伦科夫辐射,蓝色的。”
列昂尼德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有时会让你看到不存在的联系。”
“你认为没有联系?”
“我认为,”他慢慢地说,“你的大脑可能将你读到的知识、听到的谈话、潜意识里的恐惧,混合成了这些梦。这是合理的解释。”
“但不是唯一的解释。”安娜说。
列昂尼德没有否认。他从夹克内袋取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快速记了几笔。笔记本很普通,但笔很精致——银色,看起来昂贵。
“还有其他异常吗?”他问,没有抬头,“身体上的?认知上的?”
安娜思考着该说多少。“有时候……我会突然知道一些事情。比如看到反应堆的图表,我立刻理解它是如何工作的,好像我以前学过。但我不可能学过。”
“数学公式?物理原理?”
“是的。还有……直觉。比如我知道切尔诺贝利的四号反应堆原定四月进行测试,但现在推迟了。”
列昂尼德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灰色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推迟了?”
“塔季扬娜说的。她表哥在那里工作。”
“但你怎么知道原定四月?”列昂尼德追问,“那是内部时间表,没有公开。”
安娜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她想了想,意识到:是那些梦。在梦里,她“知道”时间是四月。她“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在四月。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就是知道。”
列昂尼德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写。他写了很长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从今天起,”他最终说,合上笔记本,“我要你记录每一个梦。时间,内容,醒后的感觉。特别是任何关于光、辐射、核能的内容。”
“为什么?”安娜问,虽然她猜得到答案。
“因为如果这些梦真的是某种……预警机制,”列昂尼德选择着词语,“我需要知道它们预示什么。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是重要设施。任何关于它的预警都值得关注。”
“你认为我的梦可能是预警?”安娜感到一阵寒意,“预警什么?”
“我不知道。”列昂尼德站起来,“但你的父母参与辐射生物学研究。你母亲怀孕期间遭受辐射暴露。而你表现出对辐射相关主题的异常敏感。这些事实连成一条线,即使不清楚最终指向什么。”
他也站起来,两人现在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很多,但安娜没有感到被压迫——奇怪地,她感到的是某种……平等?或者至少是被认真对待。
“下周二,同一时间,马林斯基公园的玫瑰园。”列昂尼德说,“继续带红色封面的书。记录带来。”
“如果我没有梦呢?”
“那就报告没有梦。”他说,“但根据规律,你会梦到。”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件事。你丈夫瓦西里·彼得连科。他最近提到过切尔诺贝利吗?”
安娜的心跳加速了。“他……几周前去过那里。支援任务,火灾。”
“他具体说了什么?”
“说火势不大,很快就控制了。说核电站很安全。”她顿了顿,“他相信那些话。”
列昂尼德点点头,表情难以捉摸。“好。不要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如果他再说任何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事,记下来告诉我。”
“为什么?瓦西里只是消防员,他不——”
“他是基辅消防队队长之一,可能再次被派往切尔诺贝利。”列昂尼德打断她,“如果那里真的发生什么事,消防员会是第一批响应者。我需要知道他们接到了什么信息,有什么准备——或者没有准备。”
这是第一次,列昂尼德明确承认切尔诺贝利可能出问题。不是含糊的“预警”,而是具体的应急响应。
“你预见到事故?”安娜低声问。
“我预见到可能性。”列昂尼德纠正道,“任何核设施都有事故概率。RBMK反应堆有设计缺陷——这不是秘密,至少在专家圈内不是。而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是新反应堆,第一次满功率测试总是有风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