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辐射——或者说,不只是害怕辐射。她害怕的是即将面对的那些伤员,那些可能正在死去却无人能救的年轻人。
“你还记得1982年列宁格勒那件事吗?”玛丽亚突然说。
“记得。三个操作员,中度照射,都救活了。”
“这次不一样,对吗?”
叶莲娜没有回答。她看向北方,蓝光似乎更亮了。烟柱在夜空中扩散,形成一片诡异的云盖。
然后她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第一辆驶入操场时,叶莲娜已经戴好手套和口罩。车门打开,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士兵抬下担架。
担架上的人穿着消防员的防护服,但衣服已经被割开,露出下面的身体。叶莲娜第一眼看到的是皮肤——面部和颈部有大片的红斑,像重度晒伤,但颜色更深,边缘清晰得诡异。
“辐射烧伤。”她低声说。
伤员还清醒。一个年轻人,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蓝色的眼睛在操场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太明亮了,瞳孔缩小,对光反射迟钝。
“名字?”叶莲娜问抬担架的士兵。
“不知道。电站消防队的,在建筑旁边倒下的。”
叶莲娜俯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年轻人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是暗红色的,黏稠。
“先洗消。”叶莲娜下令,“脱掉所有衣物,温水冲洗,注意不要擦伤皮肤。”
护士们开始工作。叶莲娜退到一边,记录初步观察:意识状态、生命体征、皮肤损伤范围、有无呕吐物——担架上有少量呕吐痕迹,呈淡黄色。
第二辆救护车到了。这次是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下来,都穿着基辅消防队的防护服,衣服上沾满灰色粉末——硼砂。
其中一个人摘下面具,立刻弯腰呕吐。吐出来的主要是水,但混着血丝。
叶莲娜走过去。“你们从哪里来?”
“反应堆西侧……倒硼砂……”说话的人喘着气,脸色惨白,“队长……队长还在前面……”
“你们队长的名字?”
“瓦西里……彼得连科。”
叶莲娜记下名字。“你们个人剂量?”
两人抬起手腕。剂量计读数一个显示420毫西弗,一个显示380毫西弗。累积剂量,不是小时剂量。这已经超过了急性放射病的阈值,但还不是立即致命的。
“先洗消,然后抽血做全血细胞计数。”叶莲娜对玛丽亚说,“重点监测白细胞和血小板。”
“医生!”帐篷里传来喊声,“第一个伤员抽搐了!”
叶莲娜冲进去。那个年轻消防员正在担架上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上翻。护士试图按住他,但不敢太用力——皮肤脆弱得像纸。
“□□5毫克静脉注射!”叶莲娜下令,“准备气管插管!”
药物推进去后,抽搐慢慢停止。但伤员呼吸变浅,心率掉到每分钟四十次。
“阿托品0.5毫克,准备起搏器。”
她一边处理,一边大脑在飞速运转:早期抽搐,这是极高剂量全身照射的神经系统表现。通常发生在剂量超过10戈瑞时。如果真是这个剂量……
“医生,他心跳停了!”
胸外按压。肾上腺素。电击。
一次,两次。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叶莲娜继续按压了三分钟,直到玛丽亚轻轻按住她的手。“够了,医生。他走了。”
她停下来,手套上沾着血和汗。抬头看时钟:凌晨2点28分。从伤员送达,到他死亡,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个死者。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持续蜂鸣和外面救护车的警笛声。
叶莲娜缓缓站直身体。她的腿在发软,但必须站稳。还有更多伤员要来。还有更多人需要她。
“记录时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死因:急性放射病合并神经血管性休克。准备尸袋,标记高放射性污染,等专业队伍处理。”
护士们默默执行。叶莲娜走出帐篷,深呼吸——外面空气也不干净,但至少比帐篷里好一点。
操场上的灯照亮了更多抵达的车辆。第三辆、第四辆救护车。还有民用车辆——私家车,货卡,甚至有一辆公交车,上面挤满了从电站撤出的工作人员。
有人下车就开始呕吐。有人流鼻血。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叶莲娜看到了戈尔巴乔夫中校,他正在指挥士兵维持秩序。“中校!我们需要更多帐篷!更多的人手!”
“莫斯科的医疗队正在路上!再坚持一小时!”
一小时。在辐射暴露的急救中,一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叶莲娜转身走回帐篷。下一个伤员已经在等待,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程师的工装,双手和面部严重烧伤,眼睛紧闭,但还在呻吟。
“名字?”她问。
没有回答。也许他说不出话。
叶莲娜开始检查。烧伤程度,呼吸状态,脉搏。她的手很稳,就像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每一天。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每一分钟都在累积剂量。今天,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意味着生或死。今天,她不是在医院干净明亮的病房里,而是在一个被蓝光照亮的操场上,面对着一场从未有人真正准备好的战争。
而她选择逆行。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是医生。
因为当世界被看不见的东西撕裂时,总要有人试图缝合伤口。
即使知道缝合可能无效。
即使知道针线可能刺伤自己。
她继续工作,一个伤员接一个伤员。抽血,输液,包扎,记录。偶尔抬头,透过帐篷的门帘,看到北方那片持续不灭的蓝光。
那光似乎在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叶莲娜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但她会救她能救的每一个。
因为这是她选择穿上白大褂时,做出的承诺。不是对国家的承诺,不是对党的承诺,是对生命本身的承诺。
而今晚,在切尔诺贝利的蓝光下,这份承诺有了具体的重量:每一袋血小板,每一支抗生素,每一次心跳的维持,都是对死亡说不的方式。
微弱,但坚定。
就像人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