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6日,凌晨2点17分,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建筑,地下二层通风系统控制廊道。
安娜·科瓦尔手中的剂量计发出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蜂鸣——不是警报,是仪器超量程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数字,而是三个红色的字母:OVR。超量程。
这里的辐射剂量已经超过了这台军用剂量计10西弗/小时的最大量程。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剂量下暴露六分钟就会达到急性放射病的致死阈值。暴露三十分钟,死亡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但安娜还能走。还能思考。还能用颤抖的手拧动那个锈死的阀门。
她穿着“莫斯科辐射医学研究所技术支持”的白色防护服——比消防员的防护服轻薄得多,主要是为了防止放射性尘埃沾染,对高剂量贯穿辐射几乎毫无防护作用。防毒面具的滤罐早已饱和,她呼吸到的空气带着浓烈的金属和臭氧味道,还有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是放射性物质在高温下挥发的味道。
但她没有摘下面具。面具是伪装的一部分。
“安娜,报告情况。”列昂尼德的声音从加密无线电里传来,嘶哑,带着静电噪音。
“地下二层……通风控制室……找到了。”安娜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肺部在灼烧,“阀门……生锈了。需要……润滑。”
“备用润滑油在控制柜下方铁盒里。”列昂尼德快速说,“你能打开吗?”
安娜蹲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发黑。视野边缘的光斑在扩大,像有无数只萤火虫在飞舞。她知道这不是辐射病的幻觉,而是她的身体在吸收这些辐射能量时产生的某种……感知扭曲。
她找到铁盒。生锈的搭扣。她用随身工具撬开。
里面有一小罐工业润滑油,还有一把手动阀门扳手。
“找到了。”她对着无线电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虚弱。
“听着,安娜。”列昂尼德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现在的累积剂量可能已经超过任何人能承受的极限。完成任务后立即撤退,按预定路线返回地面,去野战医疗点。这是命令。”
安娜没有回答。她拧开润滑油的盖子,将黏稠的黄色液体倒在阀门螺纹上。
这个阀门控制着地下通风系统的一个旁路。在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碎片里,她知道:在爆炸发生后两小时,这个旁路会因为压力失衡自动关闭,导致地下部分放射性气体无法通过过滤器直接排放,反而在建筑内部积聚,最终引发一次小规模爆炸,让更多放射性尘埃进入大气。
手动保持这个阀门开启,就能避免那个连锁反应。
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和外面燃烧的反应堆、熔化的堆芯相比,这个阀门渺小得可笑。
但这是她能做的。一件具体的、有明确因果的、可能改变结果的小事。
她用扳手套住阀门手轮,用力。
手轮纹丝不动。二十年的锈蚀让它和阀体几乎焊死。
安娜深吸一口气——吸进的是混着放射性尘埃的空气——然后用全身力气压在扳手上。防护服限制了她的动作,但她不在乎。她扭动,撬动,用体重下压。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手轮移动了一毫米。然后又是一毫米。
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但她不能摘手套擦。任何皮肤暴露在这里的高剂量辐射下,都会在几小时内出现严重烧伤。
“安娜?”列昂尼德的声音里有了担忧,“回答。”
“我在……拧……”她咬着牙说。
手轮突然松动了。锈屑剥落,润滑油渗入螺纹。她继续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阀门打开了。
一股温热的、带着强烈放射性气味的气流从管道中涌出,吹动她的防护服。剂量计的蜂鸣声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
她看了一眼阀门上的压力表:指针从红色区域缓慢移向绿色区域。旁路通了。放射性气体现在会流向过滤系统,而不是积聚。
任务完成。
她松开扳手,靠在冰冷的管道上喘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种刺痛感已经从皮肤表面渗透到骨骼深处,仿佛有人用细针在骨髓里搅动。嘴里的金属味浓得让她想呕吐,喉咙发干,吞咽时像在咽玻璃渣。
这是吸收极限的感觉。她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辐射的海绵,再也容纳不下更多。
“阀门……开了。”她对着无线电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很好。现在撤退。路线还记得吗?”
“记得。”安娜看向来时的通道。一条昏暗的、布满管道的走廊,应急灯一半熄灭,地面有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污般的虹彩——可能是放射性沉降物。
她必须走回去。三百米。来时走了八分钟。现在,以她的状态,可能需要两倍时间。
“列昂尼德……”她突然开口。
“什么?”
“瓦西里……他怎么样了?”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三秒。“他在西侧执行任务。还活着。现在,专注你自己,安娜·伊万诺夫娜。活着出来。”
活着出去。
安娜推了自己一把,离开依靠的管道,开始往回走。
第一步,腿软得像面条。她扶住墙壁,冰冷潮湿的混凝土贴着手套。第二步,稍微稳了一点。第三步,第四步。
她开始计数。数步子能让她保持清醒。
一、二、三、四……
通道里的景象在她眼中开始扭曲。管道不再是笔直的,它们在蠕动,像巨大的肠子。墙壁上的影子在跳动,仿佛有生命。她知道这是神经系统的反应——高剂量辐射影响了她的大脑视觉皮层。
但她必须信任自己的方向感。左转,走过那个断裂的蒸汽管道,右转,上楼梯……
楼梯。十二级台阶。
安娜在第一级台阶前停下。她抬头看去,楼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缝里透出外面世界的微光——不是蓝光,是正常的应急灯光。
十二级。她能做到。
她抓住扶手,开始攀登。
第一级。膝盖剧痛。
第二级。呼吸急促。
第三级。视野完全被闪烁的光斑占据,她只能靠触觉和记忆。
第四级、第五级……
到第八级时,她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