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滑倒,是腿彻底失去力量,身体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撞在金属台阶上。防护服缓冲了冲击,但疼痛还是让她闷哼一声。
她躺在台阶上,喘息。防毒面具的镜片内侧全是水雾,看不清东西。她抬手想擦,但手套上沾满了油污和放射性灰尘。
不能擦。不能污染镜片内侧。
她只能模糊地看着上方,那扇门似乎非常遥远。
“起来……”她对自己低语,“瓦西里还在外面……他说过会回来……你也必须……”
她用手肘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把自己拖到第九级台阶。然后是第十级。
最后两级,她是爬上去的。
到达防火门前时,她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仅存的理智让她抓住门把手,向下压。
门开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仍然有辐射,但比地下通道清新得多。安娜贪婪地呼吸着,即使知道吸进的是污染空气。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通道,发现自己在一个半开放的设备间里。这里也有辐射,但剂量计终于恢复了读数:3.2西弗/小时。依然极高,但至少不是超量程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累积剂量计——列昂尼德给的另一个设备,戴在防护服里面,贴在胸口。数字让她愣了一下:47.3西弗。
这个剂量,足以杀死一百个人。
而她只是……难受。极度难受,但还活着,还能动。
“我……出来了。”她对着无线电说,声音微弱。
“位置?”
“设备间……B-4区域。”
“待在原地。救援人员两分钟内到。”
安娜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摘下防毒面具——这里剂量低一些,可以短暂摘下了。空气仍然难闻,但至少能自由呼吸。
她看着自己的手。戴着白色橡胶手套,但手套表面已经变成奇怪的灰褐色,沾满了各种污染物。如果现在测表面污染,读数一定高得吓人。
但她身体内部呢?吸收了那么多辐射,那些能量去了哪里?会像另一个时间线里那样,最终摧毁她吗?
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身影出现在设备间门口。
“技术支持?”一个声音问。
安娜点头,勉强举起证件。
两个人走进来,小心地没有触碰她——她现在是高污染源。他们递给她一套全新的、密封在塑料袋里的防护服。
“换上这个。我们需要对你的旧防护服进行封存处理。”
安娜照做。在两人的帮助下——她的手抖得厉害,无法自己拉上拉链——她换上了干净的防护服。旧防护服被装进铅封袋,标记为“极高放射性污染”。
“能走吗?”一个救援人员问。
安娜试了试。腿还在抖,但能支撑。
“扶着我的胳膊。”
他们带着她走出建筑。外面的景象让安娜停住了脚步。
凌晨的夜空被蓝光和火光映成了诡异的紫红色。反应堆建筑仍在燃烧,烟柱滚滚上升。但和记忆中的画面相比,烟柱规模小一些,没有那么浓黑,蓝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周围是忙碌的景象:消防车、救护车、军车。探照灯的光束切割着烟雾。人们穿着各种颜色的防护服在奔跑、呼喊、搬运物资。
她还看到了野战医疗点——几十顶帐篷已经搭起,灯光通明,医护人员穿梭其中。
“这边。”救援人员引导她走向医疗点。
在进入半污染区前,她必须经过洗消站。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有温水淋浴。她脱下第二套防护服——这套只穿了十分钟,污染较轻——在女性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进行彻底清洗。水是温的,冲在皮肤上时,安娜感到一阵奇异的舒适。
清洗完毕,换上普通的病号服——虽然简单,但是干净的。她被带到分类帐篷,一个医生快速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120,血压偏低,体温37.8度。”医生记录,“有什么症状?”
“恶心,头晕,嘴里有金属味,全身刺痛。”安娜如实回答。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评估。“个人剂量?”
安娜出示了那个累积剂量计。医生接过,看了一眼读数,然后愣住了。
“47.3……西弗?”医生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仪器坏了吧?”
“可能。”安娜轻声说。
医生皱起眉头,拿出一个手持式剂量计,在安娜身上扫描。仪器发出咔嗒声,但读数只是中等水平——表面污染已经清洗掉了。
“你先休息。”医生最终说,“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坦白说,如果这个读数是真的……”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你不可能还站着。
安娜被安排在一个临时病床上。帐篷里还有其他伤员,大多数是消防员和电站工作人员。有人呻吟,有人沉默地看着帐篷顶,有人在小声交谈。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嗡嗡作响,像有微弱电流通过。辐射能量在她的体内……循环?转化?还是累积等待爆发?
她不知道。
无线电耳机已经在上交旧防护服时收走了。她现在无法联系列昂尼德,也无法知道瓦西里的情况。
她只能等待。信任那些在外面奋战的人。
信任瓦西里会履行承诺。
帐篷外,切尔诺贝利的夜晚还在继续。蓝光闪烁,警笛长鸣,人类在与一场自己创造的灾难搏斗。
而安娜·科瓦尔,这个吸收了足以致死百次剂量辐射的女人,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安静地呼吸着。
她还活着。
这是第一个奇迹。
至于第二个——走出这里,回到瓦西里身边——她必须相信,也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