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监护仪显示安德烈的心率从115降到105。
十分钟。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放松了。
十五分钟后,安娜感到一阵明显的疲惫,像跑完长跑后的虚脱。她松开了手。
叶莲娜立刻检查安德烈的状态:红斑颜色变浅,恶心感减轻,生命体征改善。她快速抽了一管血——后续检验会显示染色体畸变是否减少。
“感觉怎么样?”叶莲娜问。
安德烈眨了眨眼,声音比之前有力:“好些了。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他看向安娜——虽然她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谢谢您,医生。”
安娜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暴露声音里的颤抖。
叶莲娜示意她可以离开病房。在走廊里,安娜靠墙站立,深呼吸。这次消耗比治疗瓦西里时小,但仍然明显。
“你需要休息。”叶莲娜说,“至少一小时。”
“还有多少人?”安娜问。
“今天送来的中重度伤员有九个。”叶莲娜看着手中的名单,“但你不能连续治疗。每次治疗后必须休息。而且……我们不知道长期影响。”
“那就分两天。”安娜说,“今天再治两个,明天继续。”
叶莲娜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尊重。“你知道,即使你治好了他们,他们可能还是会留下后遗症。造血功能、免疫系统、癌症风险……你的能力可能只修复了急性损伤。”
“但至少他们能活下来。”安娜说,“活下来,就有未来。”
叶莲娜点点头。“一小时后,我们治疗下一个。现在,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这是医嘱。”
下午3点40分
第二个接受治疗的是米哈伊尔——电站的年轻技术员,二十三岁。他的剂量较低,约1.5西弗,主要症状是恶心和轻度皮肤红斑。
治疗过程更顺利。十分钟后,米哈伊尔的症状明显缓解。治疗结束时,他甚至能坐起来。
“这疗法真神奇。”他说,看着安娜——她依然穿着防护服,没有暴露身份,“我之前还以为我快死了。”
“你感觉好些就好。”安娜用伪装过的声音说。
离开病房时,米哈伊尔叫住了她:“医生……请问,这种疗法以后能推广吗?我的同事们……还有人困在电站里。”
安娜的心揪紧了。她看向叶莲娜,后者微微摇头。
“还在实验阶段。”叶莲娜接过话,“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下午5点
第三个,也是今天最后一个,是年长的消防员维克多,四十八岁。他的剂量高达3.5西弗,已经出现早期腹泻和黏膜出血。
这一次,治疗过程很艰难。维克多体内的放射性粒子更密集,而且有些已经造成了深层组织损伤。安娜引导了二十分钟,才感觉到明显改善。结束时,她几乎站不稳,不得不扶住病床。
维克多的情况好转了,但安娜的代价也很大。她回到休息室时,直接倒在床上,连脱防护服的力气都没有。
叶莲娜帮她脱下装备,检查生命体征:心率偏快,血压偏低,体温微升。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叶莲娜不容置疑地说,“你需要进食、补水、睡眠。”
“明天……”安娜虚弱地说。
“明天再说。”叶莲娜递给她一杯葡萄糖水,“现在,休息。”
安娜喝下水,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救了四个人。包括瓦西里。
这值得。
晚上8点,安娜的病房
安娜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夜灯。她感觉好多了——身体恢复了大部分精力,只有一点残留的沉重感。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基辅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仿佛北方一百公里外的那场灾难只是噩梦。
但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是叶莲娜,拿着一份文件。
“检验结果出来了。”她把文件递给安娜,“四个人的染色体畸变分析都有显著改善。瓦西里的从每百细胞52个降到8个,安德烈从35个降到12个,米哈伊尔从28个降到5个,维克多从41个降到15个。都在安全范围内。”
安娜看着那些数字,手在颤抖。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们大概率能活下来,而且不会有严重的长期后遗症。”叶莲娜坐在床边,“安娜,你做到了。你真的逆转了辐射损伤。”
安娜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一次,是纯粹的释然。
“但还有件事。”叶莲娜的表情严肃起来,“安德烈问我,那位‘穿防护服的医生’是谁。他说想当面感谢。米哈伊尔和维克多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那是莫斯科来的专家,已经离开了。”
“他们相信吗?”
“暂时相信。”叶莲娜说,“但我担心纸包不住火。治疗效果的异常,其他医生也会注意到。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安娜擦掉眼泪。“什么计划?”
“明天,你继续治疗其他伤员。但我们要改变说法——不是‘实验性疗法’,而是说你是一种新型药物的测试者,药物通过皮肤接触传递。”叶莲娜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这样,你的直接接触就有理由。而且,如果将来有人想研究,他们只会去寻找那种不存在的药物。”
“但药物不存在——”
“我会准备一些安慰剂药膏,成分是生理盐水和维生素E,装在标准药管里。”叶莲娜说,“每次治疗前,你把它涂在手上,假装是通过药膏起作用。这样,即使有人想复制,也只会得到无效的结果。”
安娜看着叶莲娜,忽然明白:这位医生不仅在帮她救人,还在用专业知识为她编织保护网。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叶莲娜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我丈夫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做正确的事,而不必担心被利用或伤害。”她最终说,“因为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她面临选择,也有人会这样保护她。也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某种希望。在所有这些痛苦和死亡中,你带来了生的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好休息,安娜·伊万诺夫娜。明天还有更多人需要你。但记住:你是志愿者,不是工具。你有权在任何时候说‘够了’。明白吗?”
安娜点头。
叶莲娜离开了。病房里恢复安静。
安娜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心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可以救人。她正在救人。
而且,她不是独自一人。有叶莲娜,有列昂尼德,有那些愿意为她保密的伤员。
也许,在这个集体中,个体的善良和勇气,也能得到集体的保护和支持。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集体主义——不是牺牲个人,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安全中贡献自己的力量。
安娜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还有更多生命等待挽救。
而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