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李故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被昏黄的路灯灯光一照,能清晰看到嶙峋的肋骨,他太瘦了,瘦到脱了像,像个干尸,或幽魂。
今天他没穿常穿的那条黑色工装裤,换上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裤脚在脚踝处堆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周围的人渐渐围拢,形成一个不算规则的圈,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是那个精神病,又来了。”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被命运定格的雕像,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音乐响起,是一首调子极其低沉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李故动了。
他的动作起初很慢,像牢笼里缓慢踱步的困兽,手臂抬起,又无力地垂下,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风,他的腰肢扭转,幅度极小,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抑。
“今天跳的有些不一样了”,有人突然议论道,“他怎么了?”
像是一场迟暮的挣扎。
“他怎么了?”
没人回答,围观的人群对他有些了解的,提醒道,“不太清楚,今天好像是他妻子的祭日。”
空白场地上的人开始旋转,速度渐渐快了起来,长发被甩起,又落下,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汗水从李故的额头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面的红花瓣上,瞬间没了踪迹。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痛,那痛从心脏蔓延开,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李故猛地弓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像在积蓄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静得可怕,只有音乐还在固执地响着,有人悄悄红了眼,大概是从他的舞蹈里,看到了自己爱而不得的影子。
突然,他直起身,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可那姿势是空洞的,眼神也是,那刺眼的光球里或许有他朝思暮想的人,目光中难得涌出一丝希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故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灰裤,贴在腿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晚风穿过人群,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充满遗憾的舞蹈,做一个无声的注脚。
李故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在这喧闹又寂静的广场上,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只是单纯地累了。
欣赏够了李故惊为天人的舞姿后,人群渐渐散去,只一两个路过的行人会瞥一眼这幅瘫在路灯下的枯骨。
实在扎眼。
……
静安疗养院。
消毒水的气味太刺鼻,左余覃弹了弹烟灰,递到嘴边。
他的视线定在窗户的一角,久久不动。
医生敲门时,陈文华正小心翼翼收拾保温桶,桶壁上还残留着银耳羹的温热,那是左余覃凌晨五点起来熬的,放了他母亲最爱的百合。
“左先生,疗养院禁烟。”主治医生姓刘,是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眉头皱的紧,“你的母亲身体虚弱,至少为她考虑考虑。”
左余覃掐了烟,端起盛满烟头的烟灰缸,丢进垃圾桶里,余光瞥过床上的那只缠了厚厚纱布的手腕,“刘医生,这么着急兴师问罪吗?”
“刀片的事,我们还在查。”
左余覃拉了个椅子坐下,“一个精神病疗养院,让病人摸到割腕的刀片,传出去,算不算是砸了静安的招牌?”
刘医生垂眼看着坐没个坐样的左余覃,“这件事,院方一定会查清楚,给左先生一个交代。”
左余覃抬了抬下巴,一旁的陈文华点了点头,走上前去递给刘医生一个文件夹。
大致浏览了一下,刘医生推了推眼镜,“抱歉,左先生,我开具不了这个证明。”
左余覃没搭话,倚着椅背轻晃,木腿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病房太安静了,以至于这点响动落在刘医生的耳朵里,都闷如响雷。
刘医生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左先生,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底线。”
左余覃依旧没答话。
陈文华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看来刘医生的底线是顾家给的,所以看不上我们。”
刘医生瞳孔骤缩!
他哆嗦着手取下胸口的笔,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还需要院方的公章。”
陈文华跟着他一块出了病房后,左余覃停止了摇晃,他缓缓睁开眼睛,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除了额头和耳后的几处青紫,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忽地,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随后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妈妈。”左余覃轻轻开口,“只要你说你错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左余覃伸出手,理好她鬓边的发丝,手指触碰到女人的脸颊时,女人弹一般地向后缩去,用被褥蒙住了自己的头,拼了命地缩成一团。
“爷爷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你的孩子,他怕我,也是因为我是你的孩子。”
左余覃附在床边,用手指挑了挑被褥的边角,“你为什么怕我啊,妈妈。”
“滚!滚!滚!”
女人尖叫着,疯狂地踢蹬双腿,露出她青白的脸和散乱的头发,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左余覃,却又像透过他在看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滚出去!你个怪物!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她尖叫着,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左余覃弯起腰,慢条斯理地抖开被蹬乱的被褥,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才不滚,你动作轻点,别扯到伤口,下次不能这样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