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左余覃被惊醒。

他睫毛颤了颤，迅速坐直打量四周，落地灯的光线略昏，但足够照亮前厅，阴暗被光线驱逐到各个角落里，近不了他的身。

只是…

左余覃侧过头，几乎与李故脸颊贴着脸颊，这人还沉在睡意里，两只手圈抱着他，十指缠得紧，正侧压在他的身上。

呼吸绵长，头发有点乱，蹭在左余覃的颈窝，带来细微的轻痒。

左余覃没动。

他屏住了呼吸，眼珠微微转动，从李故微张的唇，看到轻颤的睫毛，再看到环抱着他的两只手。

似乎把他…当成抱枕了。

清晰地感受着来自于李故的体温和重量，以及毫无防备地依靠，让他的胸口里某个空荡荡的地方，有种被压实的酸软，这种感觉很陌生，像冬天的被窝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暖炉，烫得他心口一缩，却又舍不得推开。

左余覃抬起手，在犹豫，是分开环在他身上的手，还是拍醒熟睡的人…

李故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脸更近地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他僵住，悬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确认李故没醒，才泄了口呼吸出来，将手放回腿上。

然后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直到李故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几乎把人整个圈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弹开，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我睡相有点差。”

左余覃这才慢慢“醒”来。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李故埋头啃面包。

左余覃则慢吞吞地搅着粥，目光偶尔掠过那抹红色，又迅速垂下，一碗粥喝完，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

工人忙活了一下午。

改造后的观影厅，在主宅西翼的尽头，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最先攫住目光的，是一张巨大的月白色环形沙发。

它像一片柔软的云，或者一枚被温柔掰开的贝壳，静静栖息在房间中央。天鹅绒的材质在壁灯的光芒下，流淌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沙发环绕的中心，地毯是李故坚持要换的深灰羊毛，厚实得像能陷进脚踝。

他坚持说这样光脚踩上去才舒服。

偷听到左余覃要改造观影厅，从一开始惊讶、感动再到兴奋地提出建议，比如光线必须要亮，地毯通铺必须要软，屋里不能放瓷器等容易破碎或发出响动的物品…

陈文华在一旁翻白眼。

积尘的旧幕布被换成了覆盖整面墙的弧形屏幕，像一片沉静的黑曜石，旧的电子设备被环绕声系统替代，这处曾无人在意的百平房间，摇身一变，成了温暖的避风港。

“来，余覃，你看这儿。”李故献宝似的把人领到房间隔屏后的一扇门前，门后连接着湖畔的长廊，之后是连绵如画的山水。

李故兴奋道，“你之前没来过观影厅，是不是都没发现过这儿还有个小门，我发现时都呆了，这处宅子哪哪儿都是惊喜！”

左余覃盯着湖面看了半晌，“是，才发现这里也有门。”

房间区域被一分为二，除了巨大的观影厅，隔屏后的半个区域还空着，李故炫耀完又开始陷入迷茫，“这儿也太大了，另外半边怎么装呢…”

左余覃脑海中浮现出了不久前李故在栈桥起舞的模样，只是在犹豫，便说，“不着急，以后再考虑。”

他走到月白沙发前，绕着走了一圈，“为什么选这种？”

大多家具配饰都是李故选的，他特意去和管家‘商量’。

他认为是商量提建议，实则是管家一边打量左余覃的神色一边点头下单，最后干脆李故说用什么就选什么。

“就觉得，这样挺好看，没有头和尾，坐哪儿都像中间，两个人看的话，靠起来比较舒服。”李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你…喜欢吗？”

“还有呢？”

李故打开了话匣子，絮叨起来。

左余覃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李故的手指，掠过每一个被提及的角落。

他的记忆里浮现出了母亲的卧室，那是市中心的别墅里景观最好也最大的房间，许薇竭力打扮，起初用昂贵的窗帘，窗边日日摆着名贵而鲜艳的花，后来再去时，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期间肯定折腾了不少次，腻了就换，污了就拆，随心所欲。

李故还在讲个没完，指向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这里，我让他们留了接口，以后…如果你想接游戏机，或者别的什么，方便。”

他说得有点快，好像“以后”这个词烫嘴，但又执拗地说了出来。

左余覃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走到环形沙发最中心的位置，慢慢坐了下去，天鹅绒温柔地接纳了他，背后的支撑恰到好处，视野正对屏幕中心，他试着向一侧微微倾斜，靠背随之给予妥帖的承托。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外围紧张不已的人。

“过来。”他说。

声音不高，但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