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老暗暗捏了一把汗,看热闹的念头在听完左余覃这短短的两段话后,荡然无存!
他也跟了老爷子四十多年,但对老仆的本家一无所知,一路‘我哥说你本姓史’,直接把老仆打回原形。
现任家主亲口道出,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老仆只是个被丢掉的废棋,一个外姓仆人,更何况还是一个不忠心的仆人,被撕烂了光鲜亮丽的外表后,不过是左卓随手碾死的一只蚂蚁罢了。
同样的道理,左老爷子不管事已经快三十年了,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史老听的,还有他——想仗着资历来施压,却没想到碰到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蛇。
而此时,那条毒蛇正在注视着他。
左余覃微微疑惑,“狄老?”
狄老猛地一震,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份文件,是左余覃从那叠‘墓碑’里抽出来的,早就推到他手边了,因为失神才没注意,他不敢去碰,仿佛那份文件是把锋利的刀,身体后倾间椅轮滚动,迅速后退。
左余覃嘴角的笑还在,“先看一眼,狄老,别怕。”
文件被硬塞到狄老的手里,他哆嗦着指尖,抖得纸页同频震动着。
而后,瞳孔骤缩!
一份基金会的详细提案和项目审批。
“我想替爷爷留住长承这个名字,尽我自己的力,为他守一守,你觉得怎么样?”
狄老不敢置信地又翻了一页。
文件内容不是他的罪责,而是…
长承集团旗下所有涉及左老爷子原始股本的传统业务板块,将完整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的左氏基金会,收益全部用于老宅修缮和家族公益,运营方注着几个名字,他的名字排在最前。
只要他签字,基金会即刻成立。
狄老捏着那份文件,指尖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转为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被熨平了,所有属于“老臣”的精明、算计与倨傲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恭敬。
“小左总…思虑周全。”他的声音干涩,“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这基金会…老朽,必竭尽残年,守好这份基业。”
他没有说“谢”。这个字太重,也太多余,拿起左余覃手边的钢笔,迅速签下字,将纸页的褶皱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递给左余覃。
左余覃没接,沉默片刻后,收回目光,“我就知道,狄老是明白人。”
话语响在耳边的刹那,狄老就读懂了左余覃这话里的意思。
日后基金会若有半点差错,你是第一个被问罪的‘负责人’。
仿佛旧仆对新主的认命,狄老俯下头,沉声道,“自然。”
左余覃微微颔首,接过文件后摆到一边,抬了抬下巴后,目光平静地转向了下一位。
狄老心领神会,退出了会议室。
后背的冷汗粘的难受,他在会议室门口又呆站了片刻,长喘了几口气。
再抬眼时,他敏锐地看向休息间,注意到门缝中的一角制服。
身后的会议室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锅。
“你这是赶尽杀绝!”有人嘶吼着砸了杯子,“没有我们,长承算个什么东西!”
有人试图冲向门口,却被门外无声伫立的人影逼退。
咒骂、哀求、掀翻座椅的声音混作一团,像一群困兽徒劳的挣扎。
“狼心狗肺!左承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你会毁了长承!毁了老爷子一辈子的基业!”
左余覃安静地坐在主位,在一片狼藉与咒骂中,平静得像风暴眼,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彻底推开,身着制服的人员步入,嘈杂才被一种更冰冷的寂静取代。
那位骂得最凶的王董被带过桌前时,仍梗着脖子,目眦欲裂,“左余覃!你把长承毁了!长承明天就得完蛋,你爸这么多年投进来的钱全打了水漂,你拿什么去见你爸!”
“钱?”
左余覃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他微微偏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幼稚的问题,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前辈,您搞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
“我不缺钱,也是我爸留给我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对为首的负责人微微颔首,“辛苦了。”
会议室重归死寂,阳光依旧灿烂,只照着一室狼藉,和长桌尽头那个垂眸擦拭指尖、仿佛刚刚只是弹去一点灰尘的年轻人。
蛀虫清完了。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