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卓的电话在凌晨三点打进来时,左余覃刚签完最后一份资产剥离协议。
“差不多了,”左卓的声音透过卫星电话,带着跨洋航线的轻微电流杂音,“董事会那七个老家伙的罪证,周舟应该同步到你邮箱了。”
左余覃点开加密文件,里面是七份足以让那些人把牢底坐穿的证据链:紫薇苑项目的水泥标号造假、海外账户的洗钱路径、甚至还有两桩十多年前的旧案。
“哥…”左余覃开口,声音有些哑,“爸当年……”
“他知道。”左卓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些都是他默许的,用这些蛀虫平衡各方势力,是他那代人的玩法。”
雨敲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上,整座城市浸泡在深蓝色的水光里。
“你不一样。”左卓顿了顿,“余覃,你是干净的。”
电话挂断。
左余覃起身走到窗边,长承大厦下,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的红色光点在积水里碎成一片。
他眼前浮现出李故趴在香山左宅的餐桌上睡着的模样,前几次也是这样,他明确说了不回香山左宅,管家却提到了那只固执的仿佛在等待主人归巢的幼兽。
有些可怜。
他拨通内线,“通知所有董事,明早八点紧急会议,鉴于本次议案内容涉及长承建立至今的资产损益、历年关联交易的合规性审查,以及法律追责与个人重大权益,任何成员的缺席,都可能被与会成员及集团在后续法律程序中,解读为对其自身责任部分的放弃抗辩或无异议。”
“小左总,现在外面还在橙色预警……”
“那就游过来,”左余覃眉宇间隐着不耐,“周舟,如果那些老家伙不愿意听官方说法,就告诉他们,好好考虑考虑,明天该用哪种方式体面的滚蛋。”
话音落下,左余覃按灭了手机。
他想回香山左宅。
所以不能再拖了。
长承大厦顶层的灯亮了一夜。
暴雨持续了一周,淅淅沥沥又下了四五天,清晨时,朝晖终于撕裂铅灰色的云层,泻下一片久违的金子般耀眼的阳光。
街道上,积水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人们在难得的晴空下行色匆匆,清淤的车队、运送物资的志愿者、赶着复工的上班族…每个人的脸上都因这失而复得的朝阳而透着一丝生机与松快,仿佛灾难真的正在过去。
只有长承大厦内部,风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聚、涌动。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会议室长长的红木桌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泾渭分明。
左余覃坐在主位,晨光恰好停在他手边那份足以让七个人毕生心血付诸东流的文件上。
他抬眼看着墙上的钟。
八点整。
左老爷子有个致命的弱点,耳根软,年轻时候做生意总会被左家那几个庶子弟弟哄的团团转,嫡庶概念在他幼时根深蒂固,已然改不掉了。
三十年前回了老宅休养,集团被左承把持着,不仅补了亏空、丰了家业,还在地产科技等方向有着超乎寻常的眼光,一时间风光无限。
长承的两个老股东和左老爷子交情不浅,进会议室时一个耀武扬威,另一个则言笑晏晏,看谁都是亲切的。
会议刚开始,王董打量了一眼那位鹰钩鼻的狄老,迅速拍案而起,老脸涨红,“左余覃!你这是要把长承的血抽干!七个核心董事,你一口气全送进去?没有我们,长承明天就得垮!”
唾沫几乎溅到桌面的文件上,七份罪证,厚得像墓碑。
左余覃坐在主位,阳光恰好停在他指尖,衬得皮肤冷白,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王叔。”他开口,声音温顺,“垮不垮,今天之后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言笑晏晏的那位也姓左,姓氏是赐的,打小跟着左老爷子,体面地过了大半辈子,待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他轻轻推了推老花镜,用浑浊的目光去打量主位上的人。
这是他进会议室后第一次用正眼去看左余覃,年轻,看起来像个乖孩子,和左承左卓这两代人都不一样。
左余覃察觉到了这打量,缓缓抬眼对上老人的目光,他长得乖,只有上抬眼时会有稍许侵略感,老人目光一滞,缓缓道,“长承到底是老爷子打下的第一块江山啊。”
一提到左老爷子,连那位嚣张的狄老都收敛了气焰,规规矩矩的坐直身体,等老人后半句话。
有人当出头鸟,那他就不必去戳现在家主的忌讳,毕竟他们和左老爷子再熟,如今左家的话语权却握在左卓的手里。
虽说他有些不满这左姓老仆一上来就把底牌全交了,和掀桌没什么区别,但不妨碍他看热闹。
长桌尽头的左余覃忽地笑了,笑的轻,以至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左姓老仆身上,没察觉。
“我哥说,你本姓史,那就叫一声史老吧。”左余覃从那叠‘墓碑’里抽出一份,推了过去,“职务侵占,商业贿赂,伪造印章签名套现等等,史老,别人进不进去还不一定,但您,可真是称得上五毒俱全啊。”
“你——!”
史老霍然起身,老花镜被他颠落,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那张总是言笑晏晏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干扁的脸因震怒与恐惧而不受控地抽搐,他指着左余覃,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迸出赤裸的、淬毒般的恨意。
“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我!”
他嘶声,声音劈了岔,再维持不住半分体面,“我为左家当牛做马五十年!别说你个外面的庶子,就连左承左卓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不敢这么编排,要是左老爷子在这…”
“史老。”左余覃温声打断,“爷爷他已经快三十年不管事了,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刚刚你说‘江山’,那你肯定也知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清理门户这种事,自然要我和我哥这样的小辈来,对吧。”
他眉宇平静,目光清凌凌的,像初雪化成的冰水。
史老吭哧吭哧喘了半天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镜,转身离去。
会议室瞬间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