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凝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睡吧。”
左余覃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睡醒就到了。”
药效起得并不迅猛,没有立刻的昏厥,而是一种温水般逐渐升起的剥离感。
先是声音。
车外模糊的风雪声、引擎沉闷的嗡鸣、甚至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都开始退远,裹上了一层柔软的隔膜。
而后是视觉,他的瞳孔渐渐失焦。
眼前的一切都软绵绵的散开了,连那个温暖的小太阳也是。
李故舍不得。
手虚空地抓了抓后,而后被一股温热包裹住,和药效一起把他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茧。
李故躺不下去,也坐不起来,从一开始的僵着,到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
雪落在防弹车窗上,无声无息。
车外,陈文华似乎跟人交涉完了,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他迅速关上车门,视线掠过闷子手里空掉的注射器,松了一口气,引擎重新启动,车子极其缓慢地开始移动。
车子像头困倦的钢铁巨兽,终于在上午十一点挤进了H市,陈文华看着导航上终于变绿的线条,突发奇想给交管部门送锦旗。
酒店套房早已准备好,陈文华拉开车门,正打算把人搀出来,却发现左余覃比他还快一步,脸色白得跟酒店外墙的雪一个色号。
闷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睡得不省人事的李故架出来,动作谨慎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华哥,有点沉,要不你来搭把手?”闷子个子不高,又瘦,平时不怎么干力气活。
李故看着也瘦,但沉的不像话。
陈文华下意识去接,手掠过李故垂落的手臂时,脑中警铃顿响,李故这身漂亮肌肉的松弛程度,不像是自然睡眠。
电光石火间,陈文华全明白了。
合着是自家小少爷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没尽兴,给了李故一针,又骗了他一遭。
他抬头,看向已经走到旋转门边的人。
左余覃扶着冰凉的玻璃门柱,微微仰头,似乎在深呼吸,陈文华搀着人过去,刚想开口,左余覃恰好转过头。
陈文华心里“咯噔”一下。
左余覃的眼睛红得骇人,不是哭泣的红,是无数血丝在冷白皮肤上炸开的红,像雪地里泼了杯陈年红酒,艳烈又疲惫,配上他乖极了的一张脸,诡异的不像话。
“看什么?”
“…没什么。”陈文华把话咽回去,转头指挥闷子,“给,锻炼身体的机会来了,把人送上去,看好,别出岔子。”
他特意在“看好”上咬了重音。
见人影消失,陈文华看向左余覃,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左余覃,您得去医院。”
左余覃蹙眉,“我没事。”
“手腕需要清创,而且,”陈文华顿了顿,祭出杀手锏,“您这状态,跟哭了一路的兔子似的,李故醒来要是再闹,谁压得住?闷子见事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我是再给李故来上一针,还是把人哄去看演出?”
左余覃沉默地盯着酒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盯出花来。
去医院的路上,左余覃靠着车窗阖眼假寐,陈文华从后视镜里看着,左余覃熬了三四日只睡了七个小时都不见青的下眼圈,短短半日,憔悴的不像话。
李故是傍晚醒的。
头痛欲裂,思绪混乱,嗓子冒烟。
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天花板不是香山左宅的,也不是迈巴赫的车顶,然后他看到了门边漏了半边肩膀的闷子。
听到他的动静,闷子啪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
李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外,闷子掏出手机,“华哥,人醒了。”
“放心,没让他瞅见。”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左余覃手腕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从处置室走出来时,正好听到陈文华的“那就行。”
“醒了?”
陈文华点了点头,他手里拎着装着消炎药和镇痛药的纸袋,忽然问,“你饿不饿?”
左余覃整理着袖扣,“还行,酒店提供的叫餐品类给我一份。”
浏览中途,李故的电话来了。
“在医院,马上回去。”
“只是重新包一下,不碍事,你是不是饿了,想去餐厅吃还是我叫餐到套房里?”
“我看介绍有东南亚特色小食,要不要试试?或者粤菜海鲜都可以。”
“我第一次来,看介绍说可以看江景,套房里一样可以,看你喜欢在哪里吃。”
“行,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