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喜欢跳舞。
老破小三条街外有个小广场,那里黄昏时会聚起一群老太太,伴着吵闹的音响,跳一种节奏简单、动作重复的“广场舞”。
李故躲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后面,看那些臃肿的身体在笨拙地旋转、抬手、踢腿,谈不上美,但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鲜活的生命力。
看久了,手脚会不自觉地跟着动,忘记躲藏,整个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摇晃,他学得很快,那些被大人跳得拖沓的动作,在他瘦小的身体里,被本能地提炼出了一种奇异的、属于孩童的轻盈韵律。
从电视上,同学的手机上,街道大屏幕偶尔播放的视频,各种各样的舞蹈,只要是他看过的,他都跳。
这举动吸引了不少视线,广场上的人都看着他,指指点点笑个不停。
无他,别人在跳广场舞,他一会芭蕾一会探戈,还会模仿着和空气一块跳华尔兹,实在奇葩。
李大力把他拖回了家,王梅连遮带挡,仿佛他是个不堪入目的小丑。
脑子烧坏了。
李大力下了定论,而后挥起藤条。
瘫了两天,冷汗没人擦,泡在伤口上,疼的李故意识一直都是模糊的。
等伤好些了,趁着周末修车店忙,李故去摸工具箱底层的备用钥匙。
空了。
那备用钥匙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的,一年多前他就已经开始偷跑去小广场跳舞了,所以不是他脑子烧坏了,是李大力和王梅瞎了。
生锈的螺丝还在,钥匙却没了,李故又摸索了几下,整个身体都快钻进杂物堆里了,上方落下来一个橡胶轮,砸在背上不怎么疼。
但是李故放不回去,拖了椅子过来,手脚无力的他一不小心,摔在上面,摞起来的轮胎全塌了。
动静不大,就是乱。
反正少不了一顿毒打,李故摸来一个铁丝,开始撬锁。
撬了两个多小时,铁丝上的锈都被磨干净了,掌心指腹也被磨掉皮,钻心的疼。
终于,老锁嘎达一声,打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又跑去了小广场,又见到了那个人人夸赞的好孩子赵浩然。
“跳得不错啊,明远。”
声音从背后响起时,李故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蜷缩起来,差点撞上树干。
这人提着两袋水果,刚从车站回来,路过小广场瞧见了,走过来和李故打招呼。
“我…我没…”明明是夸奖,李故却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仿佛做贼被抓了现行。
赵浩然拿了个橙子给他,“真跳的挺好的,有模有样的,比我强,我四肢跟刚安上似的,不协调。”
李故低下头,不敢吭声,也不敢接。
赵浩然把他拉到小广场的长椅上坐下,剥开橙子,分了一半给他,“一看你就有天赋。”
丝丝甜蜜的橙子香味儿浸入鼻息,李故舔了舔嘴唇,被香味儿勾馋了,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才去接了那橙子。
“我认识个学姐,”赵浩然笑了笑,“就特喜欢跳舞,听说小时候跟过很贵的舞蹈班,教她的老师都是省里退下来的名家,联欢晚会上她一跳,整个礼堂都安静了…那才叫跳舞。”
他把剩下的橙子塞进嘴里,鼓起腮讲,“舞跳的是真好看,人也漂亮,我们学校好多人追她呢,我还偷拍了点。”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摸出手机放了一段十来秒的视频,视频里的女孩像只白天鹅,只几个舞步,就引起了轰鸣般的掌声,“是不是很漂亮!”
李故边吃橙子边点头。
赵浩然揉了揉他的头,又塞给他两个橙子,“喜欢就和你爸妈商量商量,虽说跳舞花钱,但也…说不定他们会支持你呢。”
李故解释不清楚,也不想解释,赵浩然高中三年都在外地上的,只大学选了离家近的,学校不错,但专业不好。
抱着两个橙子回楼道,李故又看到了那个乖弟弟,抱着个比他还高的冰箱纸壳,卡在楼道里,李故跑上前帮着他往上抬,两人个子都不高,但总算是把纸壳送上去了。
临了,他递给那弟弟一个橙子,“卯卯,给,可甜了。”
乖弟弟垂着头,没敢接,李故心情好,不跟他计较,学赵浩然强硬塞给他的架势,把橙子塞进了弟弟手里,然后跑回了家。
推门进屋后,他被李大力一脚踹翻在轮胎上,橙子滚落到李大力脚边,被他一脚踩成了稀巴烂。
也好,反正他也没想给这俩人吃。
“小杂种!长本事了啊…哎呦!”
李大力想上前把他从地上揪起来,脚底下被踩爆汁的橙子又滑,摔了个狗啃泥。
从地上爬起来后,李大力火气更大了,浓重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锁都锁不住你了?啊?学会撬锁了?”
李故被掐得喘不过气,徒劳地挣扎。
“李明远,你再不上学,你就废了!”王梅尖声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而扭曲,“脑子烧坏了也得上学!你不去学校,偏跑广场上扭屁股!你…你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