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我让你跳!让你扭!”李大力将他掼在地上,沉重的工装靴没头没脑地踹上来,踢在肋骨、后背、大腿上,混着橙子的汁水味儿,又熏又甜。
李故蜷缩着,只能护住头和脸,他和往常一样没哭,也没求饶,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又尝到了甜腥味儿。
殴打不知何时停止的,李大力打累了,被又哭又闹的王梅拉走,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李故压抑又破碎的喘息声。
李故是三月份跑的,跑的时候九岁。
老破门换了个新锁,李故撬了整整一天,手上被刮的全是血,额头全是冷汗。
新装的锁到处都是划痕,李大力下班回来肯定会发现,临近黄昏,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擦了擦冷汗,又去抽了块毛巾缠在手上,继续去撬锁。
那声嘎达声,仿佛是救命钟。
李故视野都是模糊的,他奋力拉开门,抓起准备好的书包,疯一般地往下跑,一不小心崴着摔了一跤,撞到了楼梯道里立着的纸壳上。
他又慌又怕,连忙爬起来继续跑,好像那门里会钻出来一双手,不顾他的挣扎和反抗,把他拖回去,继续锁起来。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老人略带疑问的一声“卯卯?”
以后都见不到赵大哥了,也见不到那个乖弟弟了,李故心想。
但他必须得跑,跑的越远越好。
省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冷。
他沿着国道流浪了两个多月,摸到了城中村里,才被郑栎捡回去。
郑栎给他饭吃,结束了他从垃圾桶里捡馊饭吃的日子。
郑栎会打他,在发现李故偷偷模仿他跳舞时,觉得被冒犯到就会动手,没李大力狠,毕竟是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打的也不重,李故不哭也不闹,完事后还会跟着音乐比划两下。
郑栎会奚落他,笑他痴心妄想学跳舞,骂他是个野狗,说要不是他把李故捡回去,李故连三个月都活不下去,居然还敢模仿他。
事实如此,被捡回去的时候李故瘦成了皮包骨头,头发也乱糟糟的,郑栎一边嫌弃一边给他剃头,然后笑他秃瓢,往他身上泼水,但水是温的,不冷,也不暖。
郑栎把他当个不会咬人的狗,要带他见识见识真正的舞蹈,于是带他去‘归林舞室’,命令他守在外面,李故就偷趴在门缝里看。
里面有镜子,镜子里有人影在动。
李故看呆了。
他忘了饿,忘了冷,就蹲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打,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画着弧线。
那是苏归第一次见到李故,问,“你是学员吗,叫什么名字?”
李故原名李明远,跑出来后就改了,单一个故字,恭恭敬敬地答了话,不是学员,但想学,但他没钱。
交不起高昂的学费,尤其是‘归林’舞室这种顶尖的舞蹈班,以及瘦得像竹竿,衣服松松垮垮的,脸上还有淤青没完全消,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跟我上来。”苏归说完觉得自己有点鬼迷心窍,竟然会有一种这孩子的身段还不错,适合跳舞的感觉。
李故没半分犹豫,迅速跟了上去。
归林舞室四个字苍劲有力。
推门进去,是一个二百多平的巨大练舞室,木地板老旧,不少地方已经磨损出毛边,苏归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乖乖站成两排,一共八个人。
包括郑栎。
他盯着李故,眉头皱的很深。
男人打开播放器,对着面前的空地示意了下,音乐响起,李故身体紧绷。
“老师,他是我家的小仆人,没学过跳舞。”郑栎连忙解释,苏归一瞥,郑栎立马闭嘴了。
苏归看他紧张,“随便跳,或者我给你放一段,你看着跳也行。”
李故紧张地点了点头。
音乐结束,哪怕苏归在,舞蹈室里的孩子们也憋不住了,哄堂大笑!
毕竟李故是第一个在归林舞室里跳广场舞的学员。
“舞蹈不分国界,更不分种类,喜欢跳的都是舞。”苏归目光严肃,“为什么要笑?”
这话一出,大部分孩子都愧疚地低下了头,而郑栎又羞又怒,李故是他带过来的,丢的是他的脸。
苏归转过头来,问,“这次换一种,把你脑海里所有的舞步都忘掉,闭上眼睛,跳一个独属于你自己的舞。”
李故擦掉眼泪,在羞耻和颤抖中遵循了本能,跳的没有章法,也没有美感,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后来郑栎评价,说李故把他的脸丢尽了,先在舞室里跳广场舞,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跟空气打架。
李故没理他,那之后他和郑栎一起成为了苏归的学生,日复一日的学舞、被郑栎欺负,一开始只有郑栎,后来其他孩子也加入进来。
但李故眼里只有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