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不是不会反抗。

在归林舞室学了5年后，李故和郑栎一块进了A市官方编制院团，有苏归的推荐信，两人的待遇都不错。

决裂发生在省赛前。

为了能在人才济济的省赛里拿到名次，李故把自己困在舞蹈室里近一周，灵感来自安全通道里一扇打不开的窗，窗外有棵枯树，每天傍晚都有麻雀停在上面，叽喳一阵又飞走，李故看着它们，觉得那些鸟不是自由的，它们只是被更大的笼子罩着。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苏归。

“需要改，”苏归顿了顿，说，“结构太散，情绪太直白，但…核心很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苏归也吃住在舞蹈室，让李故不断地去模仿飞鸟的自由雀跃，调整节奏，修改细节，哪个旋转该多四分之一圈，哪个跌倒该延长三拍呼吸，哪段该用大提琴代替钢琴…

“老师，”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把第三段的挣扎改得这么…优美？”

苏归头也没抬，“因为评审喜欢看‘美丽的痛苦’，不喜欢看真正的痛苦。”

《飞鸟》定稿那晚，郑栎也在，他看完完整排练，脸色发白。

郑栎呆了好半晌，才结巴道，“这舞…跳完会折寿吧？”

李故坐在地上喘气，浑身湿透，苏归把最终版的音乐磁带递给他，“送省青年舞蹈大赛，跟之前一样，写我的名字。”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时候，能写我的名字？”李故问，“编舞，我的舞。”

“李故，你迟早会飞走的。”

丢下这句话后，苏归头也不回的离开。

李故没飞走，他在苏归的房门外跪了两天，被郑栎骂狼心狗肺，为了一个署名和恩师闹脾气。

推搡间，苏归打开门，只说，“郑栎，你先回去。”

他端了杯热水给李故，但李故一直跪着，从屋外跪到屋内，接了水也没喝。

“你以为我不想让你署名。”

“李故，你十六岁，你知不知道，如果现在把名字挂上去，评委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看，又一个被老师捧出来的天才少年’，他们会用放大镜挑你每一个不成熟的地方，然后得出结论：果然是孩子，离了老师什么都编不好。”

他走到李故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可如果挂我的名字呢？他们会说，‘苏归又出新作了，虽然主演是个新人，但编舞还是一如既往的扎实’。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舞蹈本身，而不是你的年纪，等你拿了奖，有了资历，下一支舞、下下一支舞，自然就能写你的名字。”

李故的视线模糊，看不太清苏归的模样，只那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像把刀抵着，他问，“那这支舞呢，我的《飞鸟》呢？”

苏归沉默。

“老师，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教我跳舞时说了什么吗？你说让我跳我自己的舞，你说那是长在骨头里的，骗不了人，可我现在一直在骗自己…”

额间的冷汗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李故哽咽着，“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哭，可我忍不住，老师，我看着我的飞鸟被困着，他明明飞不出去，却还要假装欢欣雀跃的样子，我真的做不到…”

“老师…我今天跪在这儿，不是逼你改变主意，我只是很难过，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奖杯不要名声，连前途也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要它。”

苏归在窗前站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声音哑的厉害。

“省赛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如果你坚持要署名，就自己去交材料。但李故，你想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归林不要忘恩负义的学生，圈子里也不会再有人敢教你。你才十六岁，你真的准备好…一个人飞了？”

李故看着苏归，看着这个教了他七年跳舞、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把他从野狗驯化成“舞者”的男人。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对着苏归，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师。”

决赛那天，后台里郑栎抱着演出服，担忧道，“李故，老师还是不见你吗？”

李故呆坐在椅子上，没回话。

状态太差，决赛肯定是没戏了，郑栎急得满头大汗，把人拖起来换上演出服，催促着，“你打起点精神啊，李故，要是跳砸了，老师就真不要你了！”

李故浑浑噩噩地转过身，将幕布拉开一条小小的缝，看向舞台中央被灯光追逐的舞者，直到报幕声响起。

《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