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知道他罪无可恕。
所以他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是他非要争,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恩师苏归因他名誉扫地,养父母为来看他车祸死亡。
而他到现在,只去扫过一次养父母的墓,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磕的额头全是血,后来他回了趟良县,托人从养父母的亲戚那儿买回了房子,修车铺早就转出去了,换了一家小水果店,其他的关于他的都被顾西川清理的很干净,甚至没人认出他来。
但李故还是落荒而逃了。
那段过往是他的罪孽,是李故拿命都赔不起的罪。
他不能再在这沉重的罪孽上再添一笔,刺激伤害到左余覃。
左余覃手上那道疤是四年前留下的,时间正对上左承车祸去世的时候,李故不敢想左余覃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肝胆欲裂。
他不知道左余覃的生日是哪天,无论怎么询问,管家和其他仆人都不肯提半句,只一个模糊的月底概念,便熬一天算一天。
这几日精神恍惚时,李故会乱转,左宅几乎找不到利器,做菜用的刀具都会被锁在柜子里,清醒后他又觉得后怕,在左宅留下一滩他的污秽,等同于罪上加罪。
他得选个时间,然后在此期间慢慢推开左余覃,这样他离开时,左余覃能好的好一些。
香山湖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故将那些揉皱了的纸一一铺平,仔细端详上面的字,然后收进盒子里。
他的秘密匣子,离开时要带走,和他一起腐烂,不至于脏了左余覃的眼睛。
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双乖极了的眼睛,微微垂着的时候,睫毛又长又密,脸颊、嘴唇,都是软的,温暖的。
左余覃。
李故抱紧了那个盒子,他轻喊出声,“左余覃。”
“嗯,我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怀里的盒子变成了温暖的人,略带慵懒的语气问,“怎么还没睡?”
李故惊的跳起,连忙去找自己的秘密匣子,可是哪里都没有,他发了疯似地乱翻着,喊着,“余覃,你看到没?”
“什么?”
李故连忙去解释,“一个盒子,里面很多张纸,装满秘密的匣子。”
他抬头、然后怔住。
左余覃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其中两张纸,细细读着,匣子被放在他腿上,里面还有更多他的秘密。
“不!”李故劈手去夺,却被左余覃侧身闪过,手腕一转,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举到灯下,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余覃,还给我…求你!”李故哭喊着,“不要再看了!”
左余覃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甚至在李故又一次扑空、踉跄着扶住桌沿喘息时,慢条斯理地从匣子里又抽出了另一张纸,两相对照,目光在泛黄的纸页间移动。
“原来是这样,”左余覃轻声说,听不出情绪,“李大力,王梅…车祸,还有苏归。”
左余覃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李故,你害死了你的父母,在他们奔向你的路上。”
他的指尖抚过纸上“车祸”两个字。
“而我父亲,死在他为我庆生的途中。”他抬起眼,瞳孔深处映出李故惨白的脸。
“我们都被留在原地,等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不,不是的!”李故不停地追,可左余覃不停地躲,直到那盒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左余覃才接住了他,稳稳的,略带冰凉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的秘密与我共享,为什么要抛弃我?”左余覃的脸色迅速变白,再泛着近乎于死人的青。
好凉…
脸颊是凉的,脖颈是凉的,不再温暖的左余覃,连手也是凉的,再度被割开的手腕,正在往外涌着鲜血,李故连忙用手去堵,可连血都是凉的。
“不要!左余覃!不可以…求你!”李故攥紧了那截手腕,哭的撕心裂肺,那些‘罪证’散落在他的身边,有几页甚至还在缓缓飘落,交出自我的后果是…静静躺在他怀里的,已然没了呼吸的左余覃。
他是罪人。
……
寂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左余覃跨坐在椅子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烟花,他刚洗完澡,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
光芒明明灭灭,他的眼皮也一垂再垂,困意渐渐涌来,该休息了。
刚起身,落地窗下主宅门口的方向,忽地闪过一个白影,而后是匆匆追去的管家和仆人,再之后,陈文华脸色严肃,临到落地窗能瞥见的视角,朝这边望了一眼。
从地库开车出来时,左余覃已经奔到门口,朝盘山公路上望去,陈文华打开车窗,打量了一眼只穿着薄薄家居服的左余覃,“少爷,你先回去,我去追。”
左余覃二话不说,拉开车门进了副驾。
陈文华觉得李故这小子不是练了10年舞,而是跑了十年长跑,身上腿上每一块肌肉都不是摆设,能抗能打还能跑,发了疯后更甚,老早就跟管家拉开了距离,顺着盘山公路一直向上,陈文华绕了几个转弯才把人追上。
强行把人逼停后,李故撞在车身摔倒,副驾的左余覃迅速开门冲了下去,他赤脚踩在冬夜冰冷粗糙的水泥路上,单薄的睡衣被夜风灌透,冲过去把人死死抱住。
将外套披在左余覃身上,又帮着把人拖到车上,车里的暖气足,后座两人的脸却一个比一个白。
陈文华问,“先回去还是?”
“回去。”
车子发动,路程不算远,就是在车库花了点时间,两人穿的都少,下车时羽绒服和大衣裹得结结实实,依旧不受控制地身体发抖牙齿打颤。
依偎着进了主宅。
把人带进屋后,左余覃本想着去冲个热水澡,半昏迷的人不停呓语着,攥他攥的太紧,便作罢。
暖气足,不再打颤后李故的头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灯光亮,近看眼皮肿的厉害,似乎哭了很久。
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