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绥宁,这个女人不对劲。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敬畏自己,且还觉得她十分碍眼。
但不确定,她得试试。
如是想着,那纤细柔嫩的手指沿着铁臂下滑,悄悄往男人指间试探。
觉察到了她想要十指紧扣的意图,李承煜猛然抽手。
可绥宁正在留意对面那人,靠得又很近,刚硬的胳膊肘撞上来时,她毫无防备。
“啊~”两团软肉猛地颤了颤,绥宁没忍住,当即娇呼出声。
“将军真是愈发粗暴了!”小姑娘捂着前胸嗔怪,委屈得不行。
杏眸泛光,水盈盈的眼底已然红润,想来确实被撞得很疼。
眉宇微攒,男人微微面露尴尬,盯着她瞧了会儿,到底只吐/出二字:“抱歉。”
明明儿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人却立马笑意娇俏道:“无妨,等夜里,将军过来好生抚慰一番就是了。”
说着,她又像没长骨头般蹭了上来。
平日私下里也就罢了,而今大庭广众之下,这丫头竟也如此言行暧/昧,不知避讳?
李承煜多少有些恼了,只觉她今日很没分寸。
此时,立在对面的穆青禾拱手开了口。
“将军,咱们虎豹骑向来是首当其冲,争先夺优,眼下这场面,属下觉得,您若一直袖手旁观,恐怕不太妥当。”
虽说虎豹骑这次出兵的任务是护卫长公主,但毕竟隶属于金吾卫,理应共同应对囹圄。
这话说得委婉,但众人听得出来,穆青禾是在提醒他:您若光站在这儿好看了,届时被某些人参上一本也并非没有可能。
李承煜目光平淡,瞧不出情绪。
少顷,他开口道:“正好你是女子,交涉起来会更加方便,你带着手下的人先过去,本将军随后就到。”
“是!”
清点完麾下人马,穆青禾走得干脆,举止利落,一派英姿飒爽。
绥宁悄悄用目光追随,若说方才还仅是膈应,那眼下,她内心简直能窜出火来。
幽幽回眸,少女看向身旁男人道:“这位姑娘还真是将军的得力干将,想得甚是周到,不像本宫,手无缚鸡之力,就只会心疼将军。”
李承煜:“……”
“将军的伤才刚好呢,可切莫操劳过度。”小手抚上健硕臂膀,绥宁眼波柔媚,温声软语,满含关切。
旁人听了,多少觉得长公主这是在自愧不如。
可能被这么一个大美人捧在手心里疼,哪个还需要什么只会催你忙碌的得力干将??
而面前的男人用目光攫着她,此刻算是豁然开朗。
好一只矫揉造作的小狐狸。
“穆校尉乃巾帼不让须眉,一心以军中大业为重,不拘小节,自然不及殿下心思细腻,也不如您娇嫩。”长眸稍敛,李承煜缓声。
两相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硝烟弥漫开去,绥宁自然听得出,这男人在暗讽她阴阳怪气。
端住面上神态,她干脆就顺着他的话道:“那倒是,本宫有多娇嫩,将军可是亲自品尝过的。”
婀娜的身子再度贴近,绥宁莞尔:“本宫定会当好将军的贤内助。”
莺声燕语,字字句句令人浮想联翩,委实听得一众儿郎躁动不已,心下自觉——
他们不应该在这里,而应该在车底!
负手在后,李承煜身姿笔挺地站着,一张脸沉得很难看。
绥宁最喜欢他这副有口难辩的模样了,瞧着十分暗爽。
“将军快去忙吧,本宫会乖乖等你回来的。”小手攀上他腰间的狼头铜饰,少女笑意娇娆。
浮岚暖翠,满目青山,悠扬和煦的山风招摇过境。
李承煜领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而绥宁站在原地拢了拢披帛,眼中不复娇俏,而是一片清凌凌的冷色。
前去打探消息的北雁回来了,低声回禀道:“殿下,那位穆校尉也是将军从北疆带回来的……”
安静听着,绥宁心头蒙上的阴翳暗自膨胀,好半晌才出声道:“不是说虎豹骑只收男子,这人居然偷偷藏了个女的?”
鲜少见到长公主这般神色,搞得北雁有些犹豫。
低着头斟酌了会儿,他还是如实道:“许正是因此,穆校尉虽挂的是虎豹骑的军衔,但平日里都在给金吾卫当差。”
“原来如此,”美眸稍厉,绥宁难掩自嘲,不由得冷冷一笑,“金屋藏娇,还要避嫌是吧?”
“……”北雁咬紧了牙,这会子是真不敢再说话了。
眼瞧着对话愈发离谱,菡湘和芷嫣赶忙围上去宽慰。
“殿下,虽说山猪吃不了细糠,但李将军又不是瞎,犯不着如此饥不择食。”
眼前站着的可是汴京第一美人儿,这身段,光瞧一眼都能让人心神荡漾,哪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菡湘这话说得未免……
眼下连芷嫣都瞧出对方看那男人不顺眼了。
多少觉得菡湘不太靠谱,芷嫣紧接着道:“这事儿,殿下亲自去问问将军就是了,您如此冰雪聪明,可切莫自寻烦恼……”
给主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小丫头温声细语地安抚,而绥宁一直缄默不语,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忽然之间,一堵温热撞上了她的小腿,绥宁低头,恰是见小黑正仰头看着她。
圆溜溜的小眼睛黝黑发亮,许是瞧出她心情不豫,小黑又用脑袋蹭了蹭,张着嘴,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像个欢快的拨浪鼓。
绥宁心里头酸酸胀胀的,虽然这醋吃得不一定有道理,但她就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眼下更是酸意直冲鼻腔,转眼就让她红了眼眶。
“还是你好。”蹲下/身去,绥宁抚了抚小黑的脊背,大抵是想寻求安慰,紧接着就转头抱住了它。
像朋友似地相拥了好一会儿,少女脸上复又染上笑意,对着小黑温柔道:“来,本宫带了牛肉干儿!”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万里碧空如洗。
绕着车队巡视了一圈,李承煜不紧不慢往回走,男人不经意转眸,视线正巧落至那驾规制奢华的凤辇旁。
柔煦的春风里,少女华服飘摇,金钗熠熠,同面前的大黑狗玩得不亦乐乎。
她身姿曼妙灵动,一张娇嫩玉面笑颜烂漫,仿佛盛放于草地上的纯暇芙蕖,丝毫不被周遭纷乱所侵染。
莫名的,就让人瞧得心旷神怡,有些移不开眼。
“这些流民倒是挺团结,要到了银子的也不肯先走,非得同进同退,顾及所有人的利益。”
跟在男人身后,绪风边走边感叹,面对此情此景,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好在有长公主做表率,宗亲的贵女都松了口,派人散钱去了,眼下就是监察御史家领头的那几位有些执拗。”
兀自说了好几句,却一直未见对方有反应,绪风看向男人的后脑勺,不禁疑惑:“将军?”
“嗯,”少顷,李承煜终于出声,语气轻描淡写道,“翰林学士府,也让穆青禾去交涉便是。”
少年一听,眼中疑惑更甚。
他方才明明说的是:那位二小姐心悦于您,穆青禾同她不对付,要不还是您自个儿去吧,不然若是吵起来,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绪风:“……”
合着他们家将军是压根儿就没在好好听啊??
路上耽搁甚久,待众人抵达行宫时,即将日暮。
好在帝王今日心情好,毕竟花的不是国库的银子,李承煜避重就轻地回禀完毕,苏璟也便懒得仔细追究。
入夜之后,行宫内外灯火通明,帝王在观星台设宴,众达官显贵觥筹交错,欣赏了一番丝竹歌舞,这段插曲便算是揭过。
郊外天朗气清,黝黑的天幕上繁星闪烁,皇家行宫矗立于山麓,峥嵘轩峻,渊蜎蠖伏。
静谧笼罩,众人酣睡,暗夜逐渐消散,翌日晨光笼罩而下,又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在演武场举行完春狩大典的开幕仪式,旌旗与骏马便像游鱼般拥入深林之中。
整座浮玉山都围成了猎场,满山野味萌动,生意盎然,却也暗藏杀机。
箭镞声如长风破浪,直冲天际,不多时,两只雪雁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草地上。
绪风等人赶忙鼓掌道:“将军的箭术是愈发精湛了,竟连天上飞的都能一箭双雕!”
淡淡侧眸,李承煜没什么表情,只唇角微微显露弧度,不紧不慢地又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
这男人向来清冷,可愈是波澜不惊,他这副模样便愈是吸引人。
红唇微翘,穆青禾攫其背影,满眸柔情地欣赏了会儿,也旋即搭弦拉弓,朝早就盯准的猎物放出致命一击。
虽是女子,但她力道精准狠厉,丝毫不逊于男儿,壮硕的野猪应声倒地,现场又是一片喝彩声。
驭马来至男人身侧,穆青禾含笑看他,神情里略带得意,李承煜稍稍颔首,算是给予赞赏。
丽日当空,景物清和,绥宁坐在高处,遥望这二人驭马并行,朝林间深进。
十分诡异的,她竟是觉得有几分般配。
手执小玉锤敲了敲后脖颈,少女歪着脑袋,平静如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寒。
苍木笔挺磅礴,直冲天际,瞧上去皆是有上百年岁的老树,枝叶繁茂得足以遮蔽烈日。
虎豹骑一行人正在专心致志狩猎之际,身后有轻微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树梢摇摆,草木晃动,众人转头,果然瞧见一头身形巍峨的大象。
而那锦衣华服的少女倚在座椅内,居高临下地望着,犹如月中聚雪,盛夏牡丹,姿容矜贵艳丽,令人惊叹。
弯起唇角,绥宁杏眼娇娆,脆声道:“李将军所言非虚,穆校尉果然女中豪杰,如此矫健英武的身手,属实让本宫敬佩不已。”
伴随大象停住脚步,林间也随之平静,但绪风等人却觉得周遭升起了一股子隐晦的肃杀之意。
李承煜抬头,眼神平静,心下略微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奇怪?
而穆青禾本就对其嫉恶如仇,哪怕是夸赞,她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神色依旧英武肃然,穆青禾唇角轻提,嗓音清朗道:“长公主殿下谬赞,在咱们将军面前,属下这些雕虫小技不过就是班门弄斧罢了,遥想当年在北疆,将军直取敌将首级,靠的不过也是一箭封喉。”
绥宁面上和颜悦色,但内里已然阴云翻滚。
这个女人在挑衅她?
故意提起北疆旧事,好以彰显彼此相伴多时的关系?
心下哂笑,绥宁眉眼盈盈,回道:“穆校尉说得是,外训之时,本宫与李将军朝夕相处了整整七日,他的英姿勃发,武艺超绝,至今都令本宫难以忘怀。”
端坐马上,李承煜保持静默,很是不能理解,这两个女人对线,为何一定要带上他??
面色如常,穆青禾微微一笑,紧接着道:“林间环境粗糙,殿下金尊玉贵,不如还是先回行宫休息吧?尤其是您的坐骑,若再继续跟随,对狩猎很是不利。”
大象过境,犹如地动,早就把猎物都吓跑了。
绥宁点头,笑着道:“你瞧本宫这脑子,都忘了这茬了,各位继续,本宫让嘤嘤停在这儿就是了。”
嘤嘤?
这是一头大象应该拥有的名字吗?
上下打量了眼,李承煜此刻忽然觉得,“虎日黑”三字听着还挺顺耳。
待这一行人走远,菡湘靠近大象,细眉攒拢,很是不爽道:“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同绥宁一样,几名侍从都在盯着穆青禾,神色微恼。
虽说这人言行举止还算恭敬,可字里行间可不就是夹枪带棍地暗讽她是个娇气花瓶?
“哼,”绥宁不由冷嗤,一双美眸骄横尽显,朝旁人伸/出纤纤玉手,她声色微厉,“扶本宫下去,换马!”
林木苍翠,光影流转洒下一地斑驳,灰兔沐浴在阳光下,抬起两只前爪去蹭嘴边残留的青草汁液。
忽地空中传来异动,灰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被一只大网牢牢拢住。
骑兵正想放箭,女子的娇/喝声很是突兀地从身后响起:“兔兔这么可爱,你们怎么可以杀兔兔?!”
赫然转头,大家这才发觉长公主竟是驭马跟过来了。
为难地看向自家主帅,骑兵动作僵住。
李承煜这会子恰是回忆起,在郊外时,这人曾说过,她想给全天下的小兔子一个家。
沉吟片刻,男人轻扬下颌:“放了。”
野兔是狩猎比拼中最适合用来充数的小兽,眼下杀不得,众人只好多关注靠质量取胜的大型兽类。
可无论瞄准何许对象,这位尊贵的公主都能找得出理由将其拦下——
“这个鹿鹿也没有得罪你们呀!”
“羊咩咩好像怀孕了,别伤它!”
“等等等,放开那只在给宝宝找食物的浣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