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国没多久，李继霄收到短信通知，抽出时间，去了一趟芜城参加高中校庆。

走走停停，校园变化不大，所遇之处皆是面容稚嫩的少年，李继霄来到当年的教室面前，熟悉的白墙红砖，他停留片刻，刚欲离开，却正好遇到高中时的班主任。

两人对视几秒，头发微白的班主任先笑了，打了声招呼，走过了拍了拍他的肩，把人带到了办公室。

李继霄有些抱歉，空手来的，没带东西。

班主任摆摆手，没事，随便坐坐，下次来的时候再带就行了。

李继霄扯了下唇，说了声好，顺从地坐下。

班主任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对面，问了他近些年的状况，又问他现在是在哪儿工作。

李继霄握住手心，一一回复，至于工作，他沉默几秒才继续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燕京发展。

燕京？

班主任摇了摇头，感叹，“你们怎么都喜欢去燕京呢？咱们班十来个同学都在燕京工作呢。”

随后又想起什么，笑了笑，“哎，瞧我这记性，倒给忘记了，你小子是燕京人，年龄大咯。”

听到不少同学在燕京工作，李继霄心里忽有点闷，但面对长辈的调侃，他依旧弯唇，“哪有的事，您看起来正当益年。”

班长任笑着喝了口茶，“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恭维我了。”随后一顿，“说到这，你跟戚沅还有联系吗？”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名字，李继霄喉咙发紧，情绪如海浪般席卷而来，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无力，他压住内心的波澜，浅扯了下唇：“......没有。”

班主任也明显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教书这么多年，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

他敛下表情，轻叹了口气，“那个孩子，当时还问我你去美国哪个大学了，我说我不知道，只听你母亲的秘书之前有说过，是在费城，她听到这话，语气就哽咽了。不过我当时也以为你转回燕京后，会在当地上大学。”

多年前的一段插曲戏弄般地旋转到当事人面前，李继霄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怔愣、后悔、痛苦、抑或是幸福？浅短的，已经消失的幸福。

人生的选择无法改变。

现在的悲痛更是徒劳。

李继霄感觉自己的心被无数虫蚁啃噬，一半的他还在与班主任交谈，另一半的他陷入了虚无的挣扎之中。

下课铃声响起，聊天结束的时候，李继霄加了班主任的微信，静默片刻，他问，能不能把戚沅的微信推给他？

班长任自然答应，然而，翻阅戚沅微信时忽然一顿，“哦，这孩子好像有男朋友了。”

上帝是个好编剧。

当班主任把戚沅几天前发的朋友圈给他看的时候，李继霄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缘分都是上天的馈赠，有些巧合是命运对他的凌迟。

徐洲几乎没有在社交媒体发过戚沅的照片，李继霄并不知道她是他的女友。

他沉默、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加戚沅的微信，最后推给他的，是同样在燕京工作的班长，班主任说，到时候可以去参加一些同学聚会，联络一下感情也是好的。

什么样的感情呢？

面对是痛苦，逃避也是痛苦的。

李继霄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太多意义。

他想，或许她幸福就好。

可真的甘心吗？

他不知道。

出校门的时候，一个女生认出了他。

那女生一头鲜艳的红色头发，皮肤白净，妆容有点儿偏欧美风。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

如果是以前，李继霄必然会直接离去，他人的目光犹如尘埃，无关紧要。可此时此刻，他忽然问出了声，“你是谁？”

“你之前，就是高三的时候，是不是跟戚沅坐过同桌？”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重新问了一个。

地狱与天堂，他仍处地狱之中。

李继霄一愣，过多的情绪反而让他彻底平静下来，“是。你认识她吗？”

蒋银珠浅笑：“认识。”

李继霄自然而然地问出口：“那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有一点儿突兀，无论是对于李继霄还是蒋银珠。

但她沉默片刻，还是同意了。

不管眼前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毕竟是好友曾经喜欢的人。

银珠清楚地记得多年轻戚沅提到他的神情，明亮、鲜活，以及充满期待。

她不清楚后面他们发生了什么，但银珠想，这必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她不会打扰好友如今安稳的生活，更何况——

银珠看着他没有任何痕迹的朋友圈，觉得这个人太过冷情了，就好像之前的她一样。

戚沅没有必要拯救同一种人两次。

*

班长组织的饭局定在商场里一家芜城风味的餐厅，来的人零零散散，约莫十来个。

这是李继霄头一回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高中时，他在班上实际待满的时间不足一学期，今日突然过来，大家颇为惊讶，本以为氛围会拘谨起来，但李继霄性格随和，也能拿自己开玩笑，半点没有富二代或成功人士的架子，渐渐的，大伙也都松懈下来。

有一对同学从高中时就在一起，今年要办婚礼。餐桌上有人提起这茬，顺势问李继霄届时有没有空到场。

李继霄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女生先接了话：“说起这个，戚沅怎么没来啊？她上次不还跟你说要去当伴娘吗？”

准新娘笑着摆手：“那是我们之前开玩笑的，她那么忙，我哪好意思真让她当伴娘？她能抽空来参加婚礼就很好了。”

班长给女生续了杯饮料，接过话头解释：“戚沅说临时有急事，来不了。”

“什么急事啊？”有人追问。

“没细说。”班长摇摇头。

李继霄沉默了几秒，随即勾了勾唇，应声说自己届时会到。

话题立刻又转到他身上，面对这样一位条件出众的优质男生，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他的感情生活。

李继霄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女朋友。”

大伙显然不信，哄笑着追问。

他没法，只好笑着妥协：“正在追，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又是一阵哄笑，笑过之后，众人又生出几分不可思议——原来像李继霄这样的人，追起女生来，也一样要费尽心思，一样会有苦恼。

从某种程度上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为生活所困扰。

饭局散后，有人开车提前离场。剩下的几个男生，包括李继霄在内，提议再找个夜宵摊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