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小动物一样趴在时嘉恒的肩膀上嗅着对方的气味,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林星圯小声又克制地,像是怕给他增加负担一样轻轻说:“我真的好想你。”
时嘉恒忍着心脏持续的钝痛,也放软声音回答他:“我知道。”
林星圯笑了,“我真的好爱你。”
“这个也知道。”
林星圯顿了顿,摸着他的手背,“那你听叔叔阿姨的安排,安心出国读书,我一定等你回来,好吗?”
“……”
时嘉恒转过脸,手指紧紧地攥起来。他差一点就要把真相说出来了,可是和林星圯坐在一起,他说不出口。
林星圯用不容拒绝地力气把他的脸又掰了过来,在时嘉恒拧起眉毛张嘴要说什么的时候,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巴。
他缠着时嘉恒的舌头缓慢游动了会儿,等到这人肩膀不再僵硬了才慢慢退出来,拇指轻轻蹭掉时嘉恒嘴边的口水,“相信我。”
时嘉恒只在医院两天时间,第三天就要坐飞机走了。
今天也是外婆复查的日子,林星圯留在医院没有去机场送他,让他落地后报个平安。
玻璃门关上之后,林星圯一无所知地坐电梯上楼,不知道时嘉恒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时嘉恒在机场意外地看到王律师也来送他。
王律师给了他一些考语言需要用到的资料,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对他说“抱歉”,说自己在时政蝾的追问下说了他在调查林星圯家的事、还有上回去看守所捞人。
时家父母觉得两人的关系亲密到有些越界,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时嘉恒的公寓。
推门而入看到这里到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连卫生间的洗漱用品都是明目张胆的情侣款。
坐在飞机上看着底下的景物一点点变小,最后目之所及只剩下蓝天和白云。时嘉恒终于放下遮光板,靠着椅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他突然想到刚才在休息室和王律师的对话。
“我告诉林星圯他爸爸是被污蔑的,这件事是不是我做错了?”
“你在想你让他知道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翻案很麻烦,而且很困难。而且当时牵扯了很多人,幕后黑手可能不止一个……你觉得如果他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不用知道这些就不用承担痛苦了,是吗?”
时嘉恒点了点头。
“可是你也让他卸下了一个心理负担。他虽然一直说相信自己的爸爸是冤枉的,但这个信念总会有微妙的动摇的时刻。至少现在他不会再有这样的动摇,也不会有作为犯罪者家属的良心上的谴责。”
他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些事理不清楚。可是他至少要让林星圯知道,叔叔没有害过那么多人,叔叔可能在某些方面不算光明磊落,但是那些让很多家庭家破人亡的事情,不能只怪叔叔。
林星圯也不能背负那些。
一想到张广白对林星圯的指责,说因为林星圯的爸爸贪污公款,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太难受了。
昨天在医院,时嘉恒趴在林星圯的腿上,“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叔叔是个好人。”
“我不想让你困在仇恨里。”
林星圯抚摸着他的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声音轻柔的像是微风拂过森林。
“谢谢你告诉我。其实不说的话,也没什么,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
在两个月后,张广白因为买卖工地耗材的事被判坐牢了。倒不是时嘉恒揭发的,他成天耀武扬威得罪了不少人,早就有别人看他不顺眼。
只不过时嘉恒帮走之前交代了王律师,给他多判了几年。
外婆没有再护着儿子,也觉得监狱是他最好的去处。
——时嘉恒自然没办法做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些人替他做到了。而时嘉恒和林星圯也积极地提供了很多证据,成为扳倒那些人重要的力量。
不过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在那时候时嘉恒想的只是,希望你的人生面对的不是深仇大恨,是琐碎细小的烦恼,来自平凡又安稳日常生活。
……
外婆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数据都达到指标,过两天就能出院。
林星圯走出病房,拿起手机看到没有任何提醒的消息栏,微微蹙眉。
他有些奇怪,时嘉恒怎么一路都没给他发消息,在登机前也该跟他说点什么吧?
微信发了句“到了吗”,十分钟都没有回应,他又试探地打了电话。
却听到了冷冰冰的机械音。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从那天一直到大二下学期开学,和之后整整两年的时间,时嘉恒音讯全无。
林星圯从一开始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裂开般的不能接受、不可相信,到给自己时间缓解和认命。他给自己十天,一个月,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内核稳定、处事不惊这类精神完全失效。两年后他都没能从这件事带来的几乎毁天灭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他还在按部就班地完成学校的任务,大三换届成为学生会长,获得国家奖学金,大四开始进大厂实习,完美的履历被谁拿到手里一看都觉得他未来光明,前途无量。
只有林星圯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天大的惨伤。
他开始害怕心里被时嘉恒点燃的,让他觉得羞耻的热情,一种美好又疼痛的东西。
林星圯从来都觉得他是自私的,只想要让自己得到好处,不愿意无条件付出什么的人。他没有认为这些是缺点,他只是承认这些是他的性格。
但是其实他一直希望能够在世界上找到一种感情,超过他性格中自私吝啬和权衡犹豫的部分,让他能勇敢地,热情地,毫无保留地,不再瞻前顾后战战兢兢地爱一次。
大四下学期,三月开学,林星圯睡在自己的房间,所有和时嘉恒有关的痕迹,他送的抱枕、衣服、水杯、两人的合影……全都被清理干净。
只是为了不再想起他。
可今晚林星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一直睡不安稳,半夜突然惊醒,下意识摸向床的另一边,想要寻找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来安抚自己。
可是旁边是空的,一片凉意。
“时嘉恒!”他猛地坐起,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听到过的惊慌和沙哑,“时嘉恒……”
房间只剩下他自己。
林星圯控制不住地浑身微微发颤,被子湿了一片才发现是自己在哭。他又拿起手机向不管播出多少遍都是“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的号码一次次打过去,直到筋疲力竭躺在床上,皎洁明亮的月光无动于衷地落在他身上。
一个成年人这样手无寸铁地依赖着另一个人是不对的。但是这样的夜晚,他根本没有力气和身体里排山倒海的思念抗衡。只能放任自己流着眼泪,满脑子都是时嘉恒。
时嘉恒、时嘉恒、时嘉恒。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和时嘉恒一起坐在公寓的阳台时说过这样一句,“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外婆。”
时嘉恒握住了他的手,认真又郑重地对他说:“你还有我,我是你的亲人,你也是我的亲人。”
当时他并未作出多感动的反应,但是在后来的很长时间,总是突然能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想起那晚吹进阳台的清冷的夜风,
林星圯没有计较过自己缺失了什么。外婆给他讲过很多,很质朴的道理。
外婆有姐姐,当时家里只能供一个人继续念书,姐姐成绩好,所以被选择的是姐姐。
“每个时代都是这样,不会所有人都有运气成功的,但是失败的人就不能活着啦?”
他没有埋怨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小孩。他很爱自己,很关心自己,全神贯注地参与自己每一次成长。
可是只有时嘉恒对他说,“你也是我的亲人。”
林星圯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两个字哭,可是想到这句话,他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理智告诉他自先沉稳而后爱人,他们应该作为两个独立的人相爱,爱情不可以阻碍理想、自我成长这样更重要的事情。
除了接受分开,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