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暗巷后,在街上飞快地走了几分钟。弗朗西斯科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确定岱夕跟在后面。此刻,脚步声却慢了下来。
他回头,发现岱夕脸色惨白,即刻停步,低声问道:“你没事吧,还好吗?不是没受伤吗?”
“没事。”岱夕摇头,对他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吐。”
弗朗西斯科当机立断:“那先不走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就那家店前面的台阶上吧。”
弗朗西斯科手指的方向,是一条宽阔街道上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门前有两级石制台阶,看上去比较干净。
等岱夕坐下,弗朗西斯科蹲在她身边说道:
“深呼吸……感觉好些了吗?”
岱夕点点头。
“最好再喝点水。”弗朗西斯科半是自言自语道。
眼下已是午夜,他放眼望去,街上店铺都已经放下了卷帘门。随即他想起旁边一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对岱夕说:“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起身,又想起什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街道——虽然阒静无人,却显得明亮又宽敞,光明似乎能驱散所有的怀疑和不安。
弗朗西斯科又看了一眼独自坐在地上的岱夕,一瞬的迟疑,下定了决心: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跑开了。
岱夕望着弗朗西斯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想,她就自然而然照他说的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他,可总觉得他这么说了,就一定会马上回来。
坐下以后的确感觉好多了。凉凉的风从宁静的街道奔来,拂过她两颊的发。岱夕抬头看去,才发现这就是卡塔琳娜街。
刚刚她一直跟着弗朗西斯科闷头奔走,这时才发现,他们又走到了这里,这条波尔图白日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也是岱夕第一天来时,看到灵魂教堂的地方。
岱夕朝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望去——果然,那座奇特的蓝白色彩绘教堂就坐落在街角,纯白瓷砖上的蓝色花纹在夜色中蔓蔓生长、幽幽燃烧。
走到这里,说明已经离她住的地方很近了。岱夕方才一心只想着避开警察,离事发地点越远越好,哪怕先走远点,总能绕回住处的。现在看来,弗朗西斯科已经在带着她往她住的地方走了。
岱夕又想起他忽然出现时自己的第一反应:
得救了。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这种信任从何而来?明明他两天前,还是那个满口歪理、故意刁难她的混蛋不是吗?
耍无赖抢她东西的弗朗西斯科,等她回家赔她一整包炸鸡的弗朗西斯科,突然出现不顾自身安危出手救她的弗朗西斯科。这些形象在她脑海中混杂在一起,令她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正想着,弗朗西斯科已经拿着一瓶矿泉水回来了。
弗朗西斯科拧开瓶盖,将水瓶递给她,又在她身边坐下,跟她隔一臂距离:“小口喝,不要喝太快。”
岱夕喝了两口,清凉的液体从喉间淌过,血液里的躁动不安似乎立竿见影地平息下去。
“谢谢……”岱夕说着,忽见弗朗西斯科光看她喝,却没给自己买,便将瓶子递还给他,“你要喝点水吗?”
弗朗西斯科稍微一愣,也不推辞,接过来隔空灌了几口,显然也是渴了。
“怎么没给自己也买一瓶?”
“忘了。没想着。”弗朗西斯科随手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他呼出一口气,抖了抖T恤的领口。发梢微微汗湿,显然来回都是跑的。
他之前都跟同伴成群结队,在岱夕眼中的印象主要是危险分子的头领,不良团体的核心。此刻单独相处,反倒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原来他是个男孩。
长得还确实……可圈可点。
“盯着我看干什么。”
弗朗西斯科嘴角弯起一个笑容,明亮的灰眼睛望向她,岱夕的心怦然一跳,胸膛迅速泛起一阵心虚。
“没、没有……”岱夕本想移开目光,想了想,又坦诚道,“觉得今晚对你产生了新的认识。”
弗朗西斯科略感意外,随即笑道:“是好的还是坏的,好的说说,坏的……好吧,也可以听一下。”
“……等我组织一下语言先。”岱夕睫毛半垂着嘀咕道。
“当然,你慢慢组织,我不着急。”弗朗西斯科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随后,他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不过在你组织好之前,能不能先分享一下,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岱夕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弗朗西斯科认真听着,听到岱夕当场抓住偷钱包的女人,却还是把钱给了她时,弗朗西斯科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你就给她了?”
岱夕点点头:“我只带了二十欧,就都给她了。”
弗朗西斯科简直觉得她天真得闻所未闻,忍不住说道:
“一听就知道她说的全是假的。什么没钱买食物,她看上去也不是穷困潦倒,还能缺这一顿饭的钱不成?孩子生病要钱更是信口开河,这么拙劣的借口,你就相信了?”
“我知道,基本是假的。”岱夕平静地说,“看着就不像。”
弗朗西斯科明显一怔,吃惊道:“……那你还给她?”
“即使有钱也可能饿肚子啊。”岱夕调皮地笑了,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什么。
弗朗西斯科想起岱夕第一次见面对自己掉着眼泪义正严辞地说自己“很饿、非常饿”的场景,噎了一下。
“开玩笑的。”岱夕赶紧摇手,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说,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更永远无法知道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即使我能断定,她所说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也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
“再退一步,我觉得真假其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一刻她说自己需要帮助。她愿意为了钱舍弃尊严放弃底线,去偷、去抢、去犯罪,为了二十欧开口乞讨,至少说明她肯定比我更需要这二十欧。”
岱夕思考着,慢慢说完。
弗朗西斯科理解了,岱夕的逻辑非常简单:对方看上去需要帮助,她就愿意伸出援手。
他说不出话来。如果是他任何一个同伴说出这段话,他肯定会大笑一声说对方有病,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可是岱夕说出来,就有一种奇怪的魔力。他无法对岱夕表示轻蔑。
弗朗西斯科停顿半晌,说道:
“万一她不是比你更需要,只是比你更贪婪呢?哪怕她是真穷,一个人陷入贫穷可能有许多理由,其中不少愚昧、懒惰导致的自作自受。如果仅仅是无条件地施舍,不是反而助长了他们的贪婪和懒惰吗?”
岱夕思索片刻,回道:“你说得对,的确有这种可能。如果他们本质懒惰又贪婪,我所做的不过是变相鼓励他们的不劳而获。”
语毕,她又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想,还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他们。如果他们本性如此,我不觉得我有能力改变他们的本性,我最多只能影响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做我认为对的事。”
你已经很厉害了,弗朗西斯科这样想。不过他没直接说出口,而是说:“所以,你就把自己的早餐也给她了?”
“早餐而已,我之后可是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午餐呢。”岱夕朝他得意地挑挑眉。
弗朗西斯科笑了笑,继续问道:“然后呢,晚上又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岱夕继续讲起来。等到岱夕讲完自己如何被半夜蹲点,如何被押着找ATM机取钱,女人如何突然为了她反抗自己的丈夫,男人如何殴打女人,又恼羞成怒掏刀,弗朗西斯科陷入了沉思。
“只是打晕,真是便宜他了。”
一阵沉默过后,弗朗西斯科忽然说道。不过比起对岱夕说,更像是喃喃自语,眼神极其阴冷。
“弗朗西斯科?”
“嗯……嗯?”他回过神来。
“矿泉水瓶对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弗朗西斯科低头,手中的水瓶已经在自己手中攥得快被腰斩了。
“……抱歉。”弗朗西斯科手掌一压,将水瓶复原,递给岱夕,“你再喝两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