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低头,手指轻轻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上的褶皱一点点消失,发出细微的哔啵声。
“我刚刚想说,我今晚发现……其实你人还挺好的。”岱夕说完,立马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越说声音越小,“虽然你干的也不都是好事,但你也干好事……硬要说,也不是今晚发现的,只是今晚,我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昨天她跑上楼以后,有扒着窗偷偷瞅一眼下面,正好看见弗朗西斯科把那袋肯德基塞进加比的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弗朗西斯科望着她半晌,轻吸了口气,开口道:
“岱夕,我知道已经没法补偿你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
岱夕笑了,摇摇头:“我早就不生气了。再说,你今天都这么帮我了,我……”她的声音变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谁知说到一半,突然停下道:“等等。”
岱夕似乎发现了什么,倏然凑近——
弗朗西斯科屏住呼吸。
“你脸上怎么也有个伤口,这是怎么划的?!我才发现,糟了糟了……”岱夕说着,又赶紧去翻背包。
那是弗朗西斯科脸上靠近颧骨的地方一道细细的伤口,他用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些半干涸的鲜血。
简直伤势严重,再晚两分钟处理都快愈合了!
弗朗西斯科心说。只不过,看到岱夕往纸巾上蘸水的动作,这种吐槽也就仅局限在了心里。
由于伤口血液已经凝固,岱夕只是帮他稍作擦拭,又撕开创可贴包装,抬头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科,说:“你过来点。”
弗朗西斯科看着创可贴,不禁抱怨道:“这么小的伤口,创可贴太夸张了吧。”
“配合点。”岱夕说。
弗朗西斯科不满地闭上了嘴,但还是听话低头,看她轻轻将创可贴对准伤口。
眼前的女孩有一双明亮、纯净的黑眼睛,仿佛映照出她的内心。弗朗西斯科想起,他第一眼看到这双眼睛,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肯定很容易相信别人。
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近有点紧张,岱夕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很快,岱夕用指腹抚平两侧的胶布,向后退开,却依旧盯着弗朗西斯科的脸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弗朗西斯科如梦初醒,被她盯着,觉得自己的伤口周围异常滚烫。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放心。那把刀那么脏,这样的处理太简陋了。你明天得去医院打破伤风针。”岱夕说。
弗朗西斯科摆手道:“不用。这种小伤太常见了。每次都去打破伤风针,我哪有那么金贵。”
“那把刀肯定沾到了灰尘和泥土,可能还有污垢,也不知道有没有生锈。划破的地方又是脸上,如果神经系统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岱夕强调道。
其实这些弗朗西斯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懒得去管。不过,看着岱夕一本正经解释、表情变得格外认真的模样,他心思一动,拖长音调道:“好吧,要去也行,除非……”
岱夕眨眨眼:“除非?”
“除非,你陪我一起去。”
弗朗西斯科露出狡黠的微笑,等着看岱夕的反应。
“好,我跟你一起去。”
这下轮到弗朗西斯科不知所措了。
他这么问,只是想逗逗她,看看她这次又会怎么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或者义正辞严地批评他随心所欲,可没想到,岱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弗朗西斯科只好坦白:
“我开玩笑的……你不是来旅游的吗?还是好好玩吧。”
岱夕却摇摇头说:“你都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来救我了,跟这个比起来,去趟医院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你的脸是你身上少见的优点了,可不能因为我丢了。”最后一句,岱夕小声嘀咕道。
弗朗西斯科怔了一下,他稍稍凑近,眼底闪着光,低声说:
“你是在夸我帅吗?”
岱夕仿佛被他的笑容烫了一下,脸有些红,转过头不看他,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堂上,逞强道:“谁夸你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这种安静令人心里有些发痒。
岱夕双手搭在膝盖上,凝望着远处,忽然说:
“不知道这里,晚上会不会看到灵魂。”
“什么?”
“灵魂教堂。”
岱夕指向不远处那间美丽的蓝白色教堂,说道,
“我刚来波尔图的那天晚上,在这里遇到一个人在路边弹吉他,弹的《奇异恩典》。我给了他两欧元,他跟我说,这座教堂是为灵魂祈祷的教堂,特别是为那些受苦的、孤独的灵魂祈祷。我当时听了就很高兴。”
弗朗西斯科微微睁大眼睛。然而岱夕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沉醉地继续说着:
“总有无处可去、深感痛苦的人,可是有人愿意对你说:‘来这里吧,无人为你祈祷,我为你祈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四处流浪了’,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对这些人来说,这个教堂就是一个归处,像家一样的地方,所以我想,如果有孤独的灵魂,它们夜晚肯定会聚集在这里吧。”
岱夕望着教堂,眼睛闪闪发亮。
弗朗西斯科朝灵魂教堂望去——那些在白色瓷砖上蜿蜒、摇曳、生长的蓝色,在夜晚有种奇异的光彩,就像发光的灵魂一样。
她那天半夜望着教堂,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对波尔图的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却从来不知道灵魂教堂还有这样的历史和故事。他从来没想过要了解这些。他的精神生活过于贫瘠,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这样的事。
会相信祈祷有用的人,多半是生活顺遂,过于天真,没有经历过希望破灭的痛苦。
说这话的是岱夕,他也觉得合情合理。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在聆听祈祷。”弗朗西斯科凝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在教堂祈祷过的人,都说祈祷的事没有实现。”
“他们祈祷了什么?”岱夕问。
“有人来拯救自己的人生。”弗朗西斯科耸耸肩,“想也知道,肯定是不会有这种人的。”
岱夕偏过头看他,良久,开口道:
“那天,我曾对那位音乐家说起,我认为有人拯救是极其幸运的事。而音乐家说,拯救别人是很困难的,救人更像是神做的事,不像是人做的事。我当时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想法。”
“你怎么想?”弗朗西斯科问。
“我根本不相信一个人能拯救另一个人。”岱夕笑了,“我认为,一个人最多只能‘影响’他人的人生,而真正能做到‘拯救’的只有自己。”
弗朗西斯科很是诧异,他没想到如此理想主义的岱夕会说这样的话,他立刻问道:“如果你压根不相信,又为什么说,有人拯救很幸运?”
“因为我所指的拯救不是一种结果,更像是一种尝试,有人愿意尝试向深渊中的自己伸出手,难道不是极其幸运吗?”
岱夕停顿一下,继续道:“我不相信人生能被拯救,但我相信,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生命带来奇迹。
“我从小就很喜欢《奇异恩典》这首曲子。不过,小时候听不懂歌词,不知道是在歌颂神不可思议的力量。我还以为曲子讲述的,是出现在生命里的一个奇迹,一次打破黑暗、改变命轨的相遇。遇到这个奇迹的人在说,这就是赐予他生命的恩典。我想象着这样的奇迹,觉得这就是最宝贵的幸运了。”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应道:
“概率太小了,这种奇迹。”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语气就像在叹息:“谁能那么幸运啊……”
“概率也没有那么小吧。”忽然,岱夕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像两弯月牙,“你今天在我面前突然出现,对我来说就是个奇迹啊。”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
“你出现以前,我虽然都在自己尝试脱困,实际上心里非常恐惧。你出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点不想孤身一人,我当时,真的很需要帮助。”她脸红扑扑的,认真的黑眼睛闪烁着光芒,“所以,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忽然出现,谢谢你出手帮我,弗朗西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