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挥了挥手:“扯这么多边边角角的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坚持上诉,是他想上诉就可以上诉的吗?看案情,案情才是核心!谁来说说?”
安娜说:“我读了判决书,大概就是‘卡塔琳娜·R在被害人已经晕厥后,仍将一弹簧刀刺入被害人胸部,致其死亡,考虑卡塔琳娜行凶时冷静之精神状态,与被害人之间的配偶亲属关系,判处加重杀人罪,监禁十五年’。”
佩德罗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继续问道:“那么,安娜,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有什么可讨论的余地?”
安娜说:“关键是动机,被告人坚持主张自己遭受长期家暴,行凶是正当防卫,从波尔图初审法庭一直上诉到葡萄牙最高法院,到今天最高庭宣布上诉结果,官司拖了足足六年!然而因为缺少证人,长期家暴和正当防卫都没能证明,反在上诉至二审时改判加重杀人——一审还只判了普通杀人罪。我觉得十五年有点量刑过重了,可既然无法证明家暴,即使能成功退回二审重审,顶多能稍微减刑,至少普通杀人罪是没跑的了……”
大大咧咧的男生说:“你真的觉得这次上诉能成功?我上课没怎么听都记得我们刑法老师的用词,上诉最高法院的条件‘非常严苛’,除非二审判决时法官对法律的解释有严重错误,否则上诉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开朗的女生说:“可这次不一样,你没看新闻吗?卡塔琳娜案的二审判决已经是丑闻了!国内最大的报纸之一,总部位于波尔图的《新闻报》记者报道,二审法官在作出判决时居然引用了《圣经》中的言论,说什么‘夫妻是相互联结的整体……不应随便分开’‘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被告卡塔琳娜才获判这一重刑。这样的判决可是违宪!记者痛批法官以‘用过去的道德观审判现代案件,我们真的能容许宗教信仰影响司法公正?’甚至改了《圣经》里‘旧皮袋装新酒’这一比喻,说法官的行为是‘新皮袋装旧酒’,以讽刺法律包装下的大男子主义偏见,那个记者文章写得真好,读完真是畅快!”
“这么一说,上诉成功倒有可能了?”大大咧咧的男生兴奋起来,“不过,光是上诉状都很难写吧,我记得宪法老师说过,最高法院的上诉全靠纯法律论证,极其考验律师本人的专业功底。”
“你学长的法律功底就不用担心了,他写法律文书的水平可不是盖的。”佩德罗先是露出了骄傲的神情,紧接着又忿忿道,“你们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每次交合同还得改三稿,有一次却听到梅斯特雷律师跟别的合伙人说,弗朗起草的合同交上去,他基本都不用改就可以直接用。”
佩德罗口中的梅斯特雷律师,是葡萄牙最大的律所PLMJ最重要的合伙人之一,桌旁这四位还在里斯本大学读本科的学生本次来到PLMJ实习,就是在梅斯特雷带领的团队。他是初级律师佩德罗的老板,也是同为初级律师的弗朗西斯科的带教律师。
“学长太厉害了,要是我以后也能这样,就……”安娜赞叹道,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大大咧咧的男孩听佩德罗说完想起:“话说,闹这么大,我们律所的形象也会受影响吧?佩德罗学长,梅斯特雷律师居然同意弗朗学长在二审判决下来之后接任卡塔琳娜的辩护律师,并为这个案子申请上诉吗?弗朗学长提出想担任该案律师的时候,他才刚拿律师证吧。”
“律师可别提有多生气了。”佩德罗的表情语气,仿佛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可弗朗根本没有放弃的打算,同梅斯特雷律师谈了整整一小时,开门出来律师就同意了。真想进屋听听到底谈了什么。”
大大咧咧的男孩说:“弗朗学长还真是敢啊。要是我遇见那么赏识我的贵人,我肯定对他百依百顺,百般讨好,才不敢跟他对着干呢。”
佩德罗无情道:“所以你才遇不上。要知道,弗朗西斯科就是大二在我们所面试短期实习时,把面试官伶牙俐齿地驳了一通,才给旁边同为面试官的梅斯特雷律师留下深刻印象,弗朗之后投门,我们律师才决定亲自带他。”
“那我还是算了,我只求毕业的法考笔试能像学长这样一次过就好了。太恐怖了,葡萄牙法学生最恐怖的地狱。”
大家一听,也跟着胆寒了一阵。随后,内敛的男生想起什么,说:
“对了,弗朗学长有诉讼经验吗?他才拿证多久,而且他不是做非诉的吗?”
佩德罗回答:“他两个都做。他最近刚打了个手术失败的医疗纠纷案,还帮患者胜诉了呢,就在你我吃饭睡大觉的时候——只是他半年前跟的那个非诉项目太有名了。”
“我知道!是英国波特酒商业巨头和波尔图本地酒商的品牌纠纷案。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刚拿律师证就能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大大咧咧的男生嘀咕道。
“别散播谣言了啊,才不是刚拿证就丢给他负责的,梅斯特雷律师疯了?六位数欧元的委托费呢!”佩德罗敲了他脑壳一下,“只是因为弗朗家里波特酒商的背景,他本人对相关知识比较了解,加上律师比较赏识他,就让还是实习生的他跟着旁听会议,起草文书什么的。他跟了足足一年,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不可计量,把案子摸得比几位正式律师都清楚。梅斯特雷律师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实习期顺便读个硕士给自己贴贴金,他说跟项目实在是分不出时间,也不是必要的,就不读了。”
大大咧咧的男生捂着脑壳争辩道:“可后来,不是说弗朗学长谈下来的吗?”
“只是最后一次谈判,弗朗想出的策略太过精彩,传言就变成‘他谈下来的’了,实际上梅斯特雷律师每次都在场主导。”佩德罗解释道,“那个项目我也帮了忙,最后的谈判我在场,还真可以跟你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弗朗西斯科一战成名。”
“快讲快讲!”实习生们兴奋极了,纷纷催促佩德罗。
佩德罗喝一口饮料后,清了清嗓子开口:
“项目背景我就不细讲了。大致就是波尔图本地一家叫菲尼克斯的波特酒商,打算脱离合作了一百多年的英国酒商,成立自家独立的品牌。”
安娜问:“为什么要停止合作呢?”
“长久以来,波特酒业都存在一个‘不平等条约’,杜罗河谷的本地农民负责种葡萄,酿葡萄酒,酿好的酒由英国酒商运货出口,销往国外。相当于本地人拥有大片土地,用最好的葡萄酿出最优质的原酒,最后瓶子上印的却是英国人的标签,辛辛苦苦一场却是为别人做王冠,而英国佬只要负责运货就能一本万利。
“大多数本地葡萄园主已经习惯了这一模式,菲尼克斯当今家主的女儿却很有远见,认为为了家族产业的未来,他们不能再只做种地的农民,一定要跳出舒适圈,自己运货贩卖,独立经营自己的品牌才行。她花了许多年,终于说服了父亲。
“那主要跟菲尼克斯合作的老牌英国酒商当然不干啦!原本老老实实给你送钱的朋友突然翻脸不认人,不仅自家原料没了,还多了个竞争对手来抢占市场。从前喜欢这款酒的老客户,自然是菲尼克斯的原酒去哪,他们去哪。英国酒商可以说是亏大了!英国酒商的优势,就是菲尼克斯的商标权捏在他们手里,如果新品牌再用菲尼克斯这个名字,就告他们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
“家主的女儿说,可‘菲尼克斯’这个名字是他们家族多年的积淀,是她父亲的命啊,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于是,她特地来里斯本问梅斯特雷律师的意见,看能不能私下谈判解决,多赔一点钱,但是保留菲尼克斯这个品牌,不要走上诉讼。”
大大咧咧的男生说:“也难怪,梅斯特雷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商业合同谈判和知识产权。”
安娜补充道:“不过他年轻的时候是以刑辩律师出名的,之后才转做非诉。”
男生向往地说:“要是能让他当带教律师,前途不就一片光明……”
佩德罗说:“别想了,那可是高级合伙人亲手栽培,谁能有这待遇。他基本不带实习生,我实习也只有我们团队的资深律师带。”
“可他直接带了弗朗啊!”
男生说完自己也消音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显然都是:你跟弗朗西斯科大概不能同日而语。
安娜说:“佩德罗学长,你继续讲,弗朗学长究竟做了什么?”
佩德罗说:“梅斯特雷律师带着我们团队经过一年时间的拉锯,终于跟对方在私下谈判中谈了个七七八八,别的都谈妥了,只剩‘菲尼克斯’的商标问题。梅斯特雷律师的建议是,只能放弃菲尼克斯这个名字,重新注册类似的商标,可弗朗西斯科想了个绝妙的办法。顺便一提,那时他已经结束实习,拿到了律师证。”
实习生们都好奇不已,睁大了眼睛:“什么办法?”
佩德罗露出了神秘的微笑:“首先,商定最后一次谈判时间时,我们在对方团队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跟弗朗西斯科都认识,你们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