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加比虽然着急又紧张，事情却讲得清清楚楚。塞缪尔听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不已，他强迫自己保持镇静，暗自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早就让加比坐下，自己却始终站着。他听得极度专注，一手握着床尾栏杆，牢牢盯着加比，眼神就像要把他的脸看出洞来。他时不时点头，打断加比飞快地询问一些细节，看上去冷静得异乎寻常。

——如果塞缪尔不是经常观察弗朗西斯科，他大概只会这么想。

弗朗西斯科一字不漏仔仔细细地听完，立即问道：“接下来呢，加比，你有看到他们往哪去了吗？”

加比一顿，肩膀耷拉下来，摇了摇头。

当时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吓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就被岱夕推了一个趔趄，耳边只有岱夕“跑，快跑”的声音，他听岱夕的话，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在大路上奔了好一段才敢回头，见身后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赶紧转身又跑回了小巷，心脏狂跳着从墙边探头望去，巷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加比心都凉了。

他焦急地转了两圈，突然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在不远处，神情有些犹豫地望着巷口。加比赶紧跑上去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黑头发的女孩。

年轻女孩回答，刚有两个男人说那女孩晕倒了，要带她去医院。年轻女孩走出一段，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二人神色可疑，放心不下，才又回来看看。

加比一听，急道：“什么？！岱夕晕过去了？肯定是他们打晕的！怎么是带去医院呢！他们把她带走了！”

女孩大惊失色，连忙掏出电话报警。加比跟她三言两语跟她说了他们被打劫的事，还有岱夕和米格尔的名字，说完就转身向圣安东尼奥医院狂奔——塞缪尔在医院，找到塞缪尔，就能联系上弗朗西斯科。

加比说完这些，抱住自己的头道：“要是我没跑就好了，我把岱夕一个人丢在了那里，才让米格尔和那个丑大叔把她带走了……”他的表情非常羞愧，似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哭，又知道自己不能哭。

塞缪尔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加比，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我们一起想该怎么办。最关键的，就是他们把岱夕带去了哪里……”

弗朗西斯科问：“加比，你说他们把岱夕的包带走了，对吗？”

加比咬紧牙关，把泪水憋回去，肯定道：“带走了！”

弗朗西斯科点点头：“你留在那里，很有可能你们两个人都会出事，就不会有人告诉我们这些。你选择跑来圣安东尼奥医院，反应很快。”

弗朗西斯科一边说着，松开一直握着栏杆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塞缪尔看到，他的手心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痕迹，甚至已经沁出了血点。弗朗西斯科没感觉一般，只是继续道：“岱夕的手机还在包里，只要把手机号码告诉警方，定位应该非常简单。”

说完，弗朗西斯科就开始拨报警电话，还没按下一个数字，动作就僵住了，因为加比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屏幕摔碎的手机。

加比哆嗦着说：“我跑回去，看到地上只有塞缪尔的几本书，没有岱夕的包，然后……我就在一个岔口找到了这部手机。”

弗朗西斯科接过，手指竟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尽管他一眼就认出来，还是将正反面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是岱夕的手机。已经摔坏，没法开机了。

“大概是他们本来想带走卖钱，又想起手机会被定位，只好临时扔了。”塞缪尔说。他心里感到十分厌恶——光是扔了还不够，因为没法带走，就给砸坏了。

他想着，却终究不忍说出，只是喃喃道：“这下，该怎么知道岱夕被带到哪去了……还好那个女孩报警了，警方应该已经开始调查……”

弗朗西斯科默然注视了一会儿岱夕手机上的裂痕，开口道：“塞缪尔，经过你的事，我知道了两点——一是波尔图的警察并不蠢，二是他们虽然不蠢，办事却非常之慢。现在只有那个游客的目击证词，连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岱夕，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搞清楚，警方会怎么定性这个案子？慢腾腾地调查又要多久？他们尽可以磨蹭，而我……”

弗朗西斯科抬起眼睛：“我等不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塞缪尔打了个寒噤。

弗朗西斯科将岱夕的手机收好，看向加比：“加比，你今天为什么会带着岱夕绕路，米格尔跟你说了什么？”

加比一抖，拼命摇头，急道：“我没有帮米格尔做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在说谎，我真的没有！”

弗朗西斯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倾身注视着加比：“加比，我们都不觉得你想害岱夕。岱夕不会，塞缪尔不会，我也不会。可现在岱夕出事了，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真相。”

加比望着他，咽了口口水，终于将平安夜那天，他们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被米格尔看到，差点给他抢走的事说了出来。

加比说：“最后，米格尔说礼品卡可以还我，但要让我帮他做事……”

弗朗西斯科问：“什么事。”

“他给了我一包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黄黄绿绿、臭臭的东西。我看过米格尔和其他几个人把这个东西卷进纸片里，像抽雪茄那样吸，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米格尔说，这是你上次找他要的，让我把你和岱夕约出来，偷偷地把这包东西……”加比看了弗朗西斯科一眼，“放到你包里。”

“他说弗朗找他要？弗朗什么时候用过这个了？”塞缪尔感到莫名其妙，看向弗朗西斯科，后者眉头微蹙，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

加比用力点头：“我也觉得怪，如果弗朗找他要，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弗朗，而是让我偷偷放呢？可是我的礼物在他手上，我着急，就假装答应了他，没想到他还真把礼物还我了，真是个傻子！我一拿到礼物，转头就把那包东西丢进了下水道里。我想，我就骗他已经放好了，反正他也看不到。没想到他过了两天又来找我，问我放好没有，怎么放的，我一开始还编得挺好，说着说着就露馅了，然后，他就……”

“就揍你了？”塞缪尔接道。

加比沮丧地点点头。

米格尔发现加比不但没按他说的做，那包货还不知所踪，气得一手掐住加比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问他还敢不敢这样，到底帮不帮他做事。加比扒着米格尔的手，在空中蹬腿，大声喊我不，我就不。米格尔把他一抡，加比摔在地上，膝盖在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一大片。米格尔怒气未消，又踹了他几脚。

加比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心想，这顿打挨了就挨了，不亏。

当天米格尔走了，第二天，他又在思念烟草店旁边等加比——他知道加比要在店里帮忙，知道他什么时候结束，把他堵在偏僻小巷里，问他服气了没有，帮不帮他做事。加比这时没把柄在他手里了，咬着牙不点头，米格尔就对他拳打脚踢。

反复几天下来，加比已经浑身是伤。他怕再被打，哪怕绕路也专走大路，再也不走无人的小巷。路上都是人，米格尔果然不敢堂而皇之地对他动手。加比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安全了——直到昨天。

那时加比正在店里干活，米格尔突然进来买了一包烟，老板正在后面理货，加比在收银台，给米格尔找钱的手都在发抖。

米格尔拿了零钱，突然说：“别以为你这样就安全了，我办法多的是。我治得了弗朗西斯科，更治得了你。”

他说完，老板正好出来，米格尔换上一副没事人的面孔，跟老板笑着打招呼。走之前，又看了加比一眼，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一整天，加比都在胡思乱想，想米格尔要怎么治自己，又想他说的治弗朗是什么意思。他想不通米格尔怎么治弗朗，他根本打不过弗朗啊……

突然，加比想起平安夜米格尔说岱夕的坏话，说她没受过委屈，想看她被吓到之类的。万一，米格尔是想找岱夕呢？加比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来医院正好遇见岱夕，才吓了一大跳。

“弗朗在做考试卷，塞缪尔又在医院，那就只剩我了，我不能让她遇上米格尔。听说岱夕要一个人去图书馆，我担心她走到偏僻的巷子里，就说跟她一起走，至少能带她走安全的大路。毕竟，之前路上有人的时候，米格尔就不敢对我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能走到了，我都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还是被米格尔堵住了，还带了同伙……我明明，明明一直在看他在不在附近的……”加比说着，涨红了脸，双手在膝盖上揪在一起，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原先更小了，“岱夕发现我身上有伤，问我怎么回事，可我不想跟她说我天天被米格尔揍的事，我觉得很丢脸，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没用……”

加比深深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