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家手里都有东西想交换，但信息不透明，资源就转不起来，”林焕之站上集装箱，朗声开口，“我来做这个中间的对接，阿雀就作为每次交换的担保人。出力的人可以换到药和食物，愿意拿出物资的，就能换到人手帮忙。”
仓库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摊主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试探：“我们为什么要信任你？”
“我家在九区开车行，在场有些老板应该眼熟我，”她语气带上些高深莫测，“念构机的生意大家也清楚，没有些渠道，在九区经营不起来。”
“我们车行有一批防腐涂料，可以刷在布料和木板上，用来抵御酸雨。”林焕之接着说，“愿意参与交换的，可以来我这优先领一份涂料，这是我的诚意。”
事关改装机密，阿雀担忧地向她望过来，林焕之用眼神示意她别担心。
“另外，”她继续道，“积水往东侧流，是因为酸雨腐蚀了两处旧排水沟。我可以带人把东侧的积水往废弃区引，至少可以保证积水不会再向这边蔓延。”
她顿了顿：“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的，所以多一个人愿意出力，第九区就能多撑一天。”
阿雀在旁配合着在草图上画了几条线，抬起头：“就按焕之姐说的来，有愿意交换资源的，先来报自己的情况。”
气氛松动了一些。
灾难当头，很多事情出乎意料变得简单。平日里互相压价争地盘的几家摊贩，被林焕之说服后，此刻也把自家存货报得清清楚楚——毕竟积水再漫下去，囤再多的货也只能烂在仓库里。
林焕之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本来也不需要更多真心。
之后的几个小时，林焕之带着阿雀手下的女孩们穿街走巷。搬物资，传消息，帮受伤的人处理伤口，甚至还征集到了让伤员暂住的场地。
街道上依然是混乱的痕迹，但有了以阿雀为首的这批人打头，也有人开始自发跟上，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林焕之帮身边的女孩把刚交换到的物资背到肩上，继续往前走。
可再向前一个路口，她却看到了身着安序署制服的人。
为首的又是那个眼角处有伤疤的女人。
林焕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谨防对方开口叫停她。毕竟之前在梦中，对方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友善。
怕什么来什么，还不等她紧张，两人的目光就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然而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继续转过头，继续向下属吩咐着什么。
对方看起来似乎十分缺觉，眼下有些发青。
林焕之从她身侧绕过去，回头瞥了一眼——安序署的人正在路口维持秩序，把混乱的人群向开阔处引导。黑色制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哪怕是最躁动的刺头，在安序署面前也多少会收敛几分。
是不是因为那个梦，先入为主地误会她了？林焕之收回目光。
虽然对方来自内区，但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在为第九区做事。
她正要离开，却看到另一个熟悉的人迎面走来。身着神袍的女人神色冷厉，与上次见面时云淡风轻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焕之记得王婶对她的称呼，似乎是......林主教。
接着，林主教径直掠过她，走到方才那个身着制服的女人面前，扬起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林焕之瞪大了眼睛。
边上几个安序署队员很快行动起来，她们快速围了上去，让周围的平民隔开了一段距离。
林焕之被带着踉跄了几步，骚乱来得突然，她听不清里面人在争吵些什么。只好护着身侧的女孩，顺着人流向一旁退开。
内区人交流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直接啊......
-
“沈钦，你疯了？”
白袍的下摆蹭上了地面的污水，而林欲显然顾不上这些。平日里总笑意盈盈的人此时一反常态，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有这么想和第九区陪葬？”
沈钦抬手擦了下嘴角，指腹上沾了点血。她面色不变，淡淡道：“林主教，我执行安序署的命令，又是怎么招惹到你了？”
“你跟我说命令？”林欲气极反笑，“沈钦，我当你是聪明人。我难得向你展示一次好意，不要再浪费我的耐心。”
“林欲，”沈钦回视对方带着怒意的眼眸，“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
“如果是尊贵的神教主教，那回禀大人，我只是在维持第九区的日常秩序，并没有收神教好处的打算。”
“如果不是......”沈钦继续道，“林小姐，那更是无稽之谈了。你我之间向来是各取所需，我没有要求你施舍什么，也从来不存在亏欠。”
林欲一时语塞。
身后的神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把林欲落下的伞递到她手中。林欲接过伞，重新撑开，抬起头再看向沈钦时，面上已然恢复了惯常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钦，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言罢，她带着一众神官转身离去。
沈钦沉默地看向被簇拥着的白袍主教，直至对方消失在视野之中。
身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没敢开口。
“今晚之前，所有防控点必须全部设立完毕，”沈钦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常，“东侧几处积水严重，优先疏通。在新的命令下来之前，依然集中人力，优先维护第九区的秩序。”
副官应声，快步去传达指令。
沈钦重新看向混乱的街道。
明面上的指示，她自然会遵守。可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指令下来之前，她也不打算对第九区斩尽杀绝。
她幼时曾恨透了这里，咀嚼着每一分恨意挣扎着爬出这片泥潭，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头。
她抬起头，遥望着天际那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裂口。
至少目前，她还不准备见证第九区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