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阔,车厢内只铺一层薄毯,看坐在侧端的人儿,取过她手中罗列的单子看,李桓问她:“买这些书做什么?”
闵仪怜答:“妾想将各地风土民情编纂成册。除《崔生游记》《韩君集》以及《十三州志》,再就是《列夫人传》。这些所记极为详细,能为妾指点迷津。妾,会挑着买,不会忤逆殿下的意思。”
她目前想编的是容纳百家著作,加以自己的注释的书,令话语更通俗,平头百姓也能看懂。不过是站在前人肩头,更像一本抛砖引玉的工具书。
毕竟,她还有许多地方没有亲身踏足。不能贸然下笔,将游记中记载当作事实擅自拿去用,到底有失偏颇。
瞧着那亮晶晶的眸子,李桓将单子还回,也觉极好。有事做,代表她的心正逐渐放下,无论主动还是被迫,起码不会终日想着往外逃。
至书肆时,铺中已无学子客人,李桓包下书肆一日。王府藏书颇多,对于书肆中的杂书他并无太大兴趣。于是坐在窗边桌旁,泡了一壶茶细细品着。
书肆自带一座后院,是店掌柜一家平日住宿的地方。
携采芹与梅川香登上二楼,三人各自挑书,闵仪怜面色渐不佳,忽而压低声问:“可有带纸?”
采芹明白过来,担心夫人是不是吹了风腹痛,摇头:“马车上有丝帛,不如先以此替代,稍后乘车回府。或者奴婢去找找?”
闵仪怜耐着面色,摆手:“去吧。”
书肆外有王府卫兵,采芹想了想放心福身离去。人刚走,闵仪怜当即顺着二楼的窗户往外瞧,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她也不遮掩,领着梅川香从外侧的楼梯下到掌柜的院子。
掌柜夫妇是一对年迈的老者,她同那名老妇低语几句,朝茅房匆匆而去,梅川香则等在门外。
老夫妇整洁雅致,茅房并不是露天的,而是单独隔出的一间小屋。甫一进去,就看到房中还有一扇半开的隐蔽小门,闵仪怜不敢耽搁,立时推开门出去。
此门竟连通外面的巷子,房屋低矮,屋檐长长地遮住院墙。不知此处有没有护卫,但既然先生敢如此做,她亦一往无前,于是脚步飞快地的绕出巷口,果见吴谦等在前路。
认出她,吴谦也是大喜。二人身形一闪,又拐进另外一条巷子。吴谦快言快语:“闵小姐,大人眼下共有两条计谋。一是今日你随我走,可以打晋王一个措手不及,立刻出城将你送到南方。鱼儿一旦入水,纵是他权势滔天,轻易无法寻到你的踪迹。”
闵仪怜面有焦色,他即刻又说:“当然我也明白,这法子冒险,梅姑娘还在里面,今日同时带你们走又太显眼。晋王阴鸷,你若消失,他必会问罪梅姑娘。另一条便是……”他将声音压得更沉,“晋王不日将去永平府办差,想法子让他将小姐也带去。庆王在那里有一处王庄,届时必将生乱。一旦乱起来,我们的人会设法将您与护从冲散,连同梅姑娘一同救走。此法虽更险,一旦成功可杜绝后患,让他以为你们死在乱流之中。”
闵仪怜当即答:“我选第二条。”
吴谦神色纯净,极为认真地看着她:“闵小姐一定要想好。一旦乱起来,届时情况如何即便是大人也不能完全估中。若有巨变,你有可能会受伤,甚至真的死在乱流之中,若没能逃出,也有可能会被晋王察觉。大人说了,这只是急策,他也有法子可以徐徐图之。”
眸色坚决,闵仪怜摇头:“我不愿等。”
吴谦点头:“好,小姐什么都不必想。具体何时,大人依你们的行程计谋。此法若成,两王必将陷入万劫不复。”最后又敲定几句,他身形一拐彻底消失。
采芹返回时,楼中已无闵仪怜与梅川香的踪迹。她左右去看,又推开二楼的门,也从外侧的楼梯走下来寻找。
到掌柜老夫妇面前一问,拐到茅房才发现梅川香并不在门前,指尖轻叩屋门,她问:“夫人,奴婢已将纸寻来,可用现在送进来?”却没有回应,于是又拔高嗓音:“夫人,您在里面吗?”
依旧静悄悄的,察觉有些不对,采芹毫不犹豫推门进去,里面果然空空无人。心中已是大感不妙,见旁边还有一侧门,她当即撞开门追出去,只有一条狭窄的巷道。
此处太过隐蔽,护卫无法察觉,不敢再往外找,她倏然止步。若夫人只是外出尚好,若人真是逃了,她当如何?不,夫人一介女子,贸然能逃到哪里去,还是说早有人接应。冷汗直流,思及尚在远方的家人,采芹不敢犹豫,就算夫人顺着巷道离开,此刻还来得及将人追回。
步伐飞快,回去时却撞上正巧过来的梅川香,她心中登时燃起一丝希冀,扯住梅川香袖口,喘气问:“夫人在哪里?”
梅川香举起手中的布,一双大眼睛单纯看她:“夫人?当然是在茅房,我方才是去取月……”
未等她说完,采芹又脚步凌乱地往前去,一跨进门,近前屈膝跪在李桓面前,仰起一张脸道:“殿下,夫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