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愉接又来报:“姑娘,绾府叶姨娘来拜访。”
怎么又来,桃蕊有些烦,想起来以前叶姨娘是怎么折磨她的,她永远也不能从叶姨娘的手掌心儿里逃脱吗?到底要被她攥着揉捏到什么时候?
叶姨娘说她是天底下最废物的人,活着一天就是浪费三顿饭,说她长得难看,人又愚笨,不会打扮,不知礼仪,是将军府的耻辱,说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厌恶,说她鲁莽起来的时候像疯子,该发作的时候又懦弱得像被人打怕了的狗,说她太懒惰,太不会看眼色,太心无成算,以后一定会嫁不出去,一辈子困在小破院子里,孤独终老到死,短命地早早死去,活一辈子,就像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就算是一片最不起眼的叶子,掉落在地上,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而桃蕊活一辈子一点意义和作用也没有……
这几天,大家叫桃蕊小圣女,长守常用欣赏温柔的目光笑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更美,更惹人喜爱,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错的人,而现在,一瞬间,那些美好的感觉像泡泡一样破裂了。
她不是什么小圣女,长守其实也并不喜欢她,大家对她产生了误会,很快大家就会明白,他们喜爱和崇拜的人其实是一个比烂泥还不如的废物。
不,桃蕊,别这么想,求你别这么想,如果继续这么想下去,你就会用叶姨娘带给你的伤害和武器,自己把自己击碎,自己把自己推入无尽自弃自恨的深渊里。
桃蕊不要再逃避,她要直面叶姨娘,也许作个了断,也许让叶姨娘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捏在她手心里无助的小姑娘。
“好,我跟你一起去见她,“桃蕊想了想,心直往下坠,叶姨娘不是魔鬼,绝对不比癫王爪牙更可怕,可让桃蕊难受纠结,想远远地逃开,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你和她说我有事,一个时辰后回来。”
虽然要见面,但也可以稍稍拖延一下,反正让叶姨娘等着,也是对她的报复和惩罚。
愉接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愉接回来道:“姑娘,她还在等着姑娘。”
这么坚持,而桃蕊的心态还没有调整好,那么,就让她等好了。
桃蕊道:“你跟她说我还没回来,应该一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了,此后,每过一个时辰,你都进来,但不用来报给我,只在园子里转一圈,就跟她说,要再过一个时辰。”
愉接一笑,好像挺喜欢桃蕊的做法似的,道:“是。”
一直到晚上,桃蕊把愉接叫来,问:“她走了吗?”
愉接道:“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愉接笑了,道:“刚走没多久。”
合着等了一天啊。
桃蕊之前走投无路时去见叶姨娘,根本靠近不了绾府的大门,叶姨娘派护卫带着刀在绾府附近巡逻,看见桃蕊就把她轰走。
如今她想见桃蕊,可也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里,桃蕊既轻松,又有种快.感。
又一天过去,愉接同一时间出现在桃蕊面前:“姑娘,绾府叶姨娘前来拜访。”
还来……
桃蕊都有点好奇了,叶姨娘究竟找她什么事,这么锲而不舍地上门来找她。
“等到晚上,如果她还在,就放她进来。”桃蕊道。
愉接领命而去。
晚上,叶姨娘还在,被愉接领了进来。
她往里走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焦急,但到正厅跟前时,又收敛了焦急神色,作出轻松自然的样子来。
叶姨娘心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事。
叶姨娘进来,桃蕊坐在主位上,她想请叶姨娘坐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了,她不想给叶姨娘一种她还算欢迎叶姨娘的错觉,反正叶姨娘总说她是个不知礼仪的人,那么桃蕊就当一个不知礼仪的人好了,死不了的。
桃蕊只道:“什么事?”
叶姨娘不快地道:“你是越长大越不知礼了,长辈跟前,你就大大刺刺地坐在主位上,连让座给长辈都不知道。”
桃蕊把杯茶放下,所有的恐惧消失不见,被愤怒掩盖,她冷冷道:“我在外无依无靠,几乎饿死的时候,你没想起来自己是我的长辈,现在,你倒想起来是我的长辈了。”
叶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是锻炼你。” 叶姨娘道。
桃蕊笑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了,作为回报,这两天,我也锻炼了一下你,感觉如何啊。”
这滋味太美妙了,桃蕊要一直记得这一刻,比刚喝完梨浆蜜酒,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还要好,她要一直记得这一刻。
“你……”叶姨娘指着桃蕊怒道,“你这两天不是有事,就是故意让我等?”
唯诚抬起他的剑鞘,在叶姨娘的胳膊上点了一下,叶姨娘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她瞪向唯诚,唯诚只平静道:“不可对姑娘无礼。”
“你翅膀硬了啊!连长辈也不看在眼里了!”叶姨娘把目光转向桃蕊道,“你亲娘不在以后,都是我在照顾你!你不知道感恩!白眼狼!”
不知道叶姨娘对桃蕊的感恩期待有几许,桃蕊十成十不会如她所愿。
桃蕊道:“我翅膀没硬的时候,也不把你放在眼里,只是当时我太弱小,不能如何而已,如今翅膀硬了,不让你难受难受,难道不是对我自己太残忍了吗?”
叶姨娘气得满脸怒气,手直抖,好像手痒想扇桃蕊耳光一样,可是连她伸指头指向桃蕊,唯诚都要制止,如果她敢动手,只怕没碰到桃蕊,自己就要先挨打了。
桃蕊道:“你忘记你是怎样日复一日地贬低打压我了吗?你忘记你是怎么夺走父亲留给我的一切了吗?我这些作为,实在算不得白眼狼。不过,只要能让你不痛快,我宁愿当白眼狼。”
叶姨娘气得想摔东西,她在绾府的时候,一生气就喜欢摔东西,形成了习惯。
正厅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花瓶一类的装饰品,不过离叶姨娘有点远,桃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茶杯茶壶,叶姨娘四处看一圈,就要上前来摔茶壶。
叶姨娘一伸手,唯诚上前来,抬起剑鞘,在叶姨娘的手背上敲了一下,叶姨娘痛叫一声缩回手。
桃蕊笑道:“这里不是你说了算,这些东西可不是你想摔就摔。”
叶姨娘枯瘦苍白的脸扭曲变形,尖尖的长下巴歪向一边并颤抖不止:“绾家是名门大族,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来?你住在男子家里,长辈来三催回问,你还赖在这里,你把绾家的脸都丢尽了!”
桃蕊听见这话没什么感觉,可是旁边细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最怕桃蕊的名节受损。
“这里是姑娘自己的家。”长守走了进来。
叶姨娘看向长守,冷笑道:“这里怎么会是她自己的家?你是她的姘头吧?小小年纪就这样,真是恶心可耻。”
长守道:“我是姑娘的仆从。这里是姑娘的产业。”
叶姨娘微怔了怔,接着笑道:“你当我没长脑子吗?她一个十四岁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产业!”
长守从袖袋里拿出几张纸,当着叶姨娘的面展开,道:“这是房契和地契,姑娘的名字写在上面。”
叶姨娘看着那两张纸,嘴唇微微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