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对方一改之前的麻木,喏喏不能语,那种惊骇欲死之感就仿佛迟迟窥破了他心中所生的暗鬼,并在自己猝不及防之时一刀剖开。
“重锦,去把剩下的馒头塞满他的嘴。”尖利的声线重归平直,可里面的冷意就连很是见过一些世面的重锦心头都有点发寒。那人双眼暴突,眼睁睁盯着重锦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终于在距离还剩三步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我说,我都说!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是一样的问话,但这回老人有了反应:“小,小老儿姓田名文樘,涿,涿州人氏。”
“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记不得了,呃呃,大,大约是下第一场雪的前三天。”
“就你一个人到了京城?你家里人呢?”
“死了,都死了。”他的眼中悲痛已不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呆滞和麻木。
“逃出涿州的时候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
迟迟冷嗤一声:“你不老实。重锦,给我塞!”这下子迟迟狠下一条心对对方的嚎啕充耳不闻,眼睁睁看着重锦硬生生塞进去了一整个肉馒头后才挥手令其退后。重锦刚一停手,那人就跪趴在地面上用手抠着喉咙将嗓子眼儿里的东西统统呕了出来。一股难闻的酸气在密闭空间中弥漫,侍女及时焚上了一鼎百合香以除去这股秽气。
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人,力求不漏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迟迟缓缓开口:“现在想清楚了吗?家里几口人?”
这下他的眼神彻底活络了过来,瞥向上首安坐的迟迟那一眼可谓含恨带怨。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在牙齿咯咯作响的磕碰声中对方的话音刚刚能让上方的迟迟和谢芝听见:“八口。”
“到城墙根儿底下的时候还剩几个?”
“三,三个。”
“畜生!”这方小小的几案几乎被迟迟拍翻,滔天的怒火烧红了迟迟的眼睛,“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句话瞬间拨动了对方疯狂的开关,本来瑟缩着瘫在地板上的兽伸长了脖颈,皱缩的皮几乎直接蒙在骨头上,整个人干巴得如同一捆柴。现在,这捆柴因为迟迟有意抛出的这点无名火而开始燃烧:
“我是畜生?哈哈哈,我是畜生!”似哭似笑,不同的表情在老人干瘪如枣核般的老脸上变幻来去,逐渐扭曲成不似人类的可怖表情。哭声转为笑声由很快拔高拔尖,直至如夜枭的啸叫声一般划破听者的耳膜。
“我还能怎么办!老大夫妻在乱军中被杀,小女儿怎么活?谁能顾得住她?在南逃的路上连人牙子都不要她这样年纪的,说太小了养不活!我能怎么办!老二,老二家的小子太能吃了,那胃就是个无底洞!他娘都快割血卖肉了可他还是个芦柴棒!天天哭天天哭,一家人要被他拖死了!”
浑浊的眼泪扑簌簌落下,一串串连成片,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血红的色泽:“好不容易挨到京城了,有口气了,老二,老二他被厢军拉走充了奸细!就这么没了!我们走的是官道啊!凭什么,凭什么拉的是我的老二!当时路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撕心裂肺的控诉,伴随着怨毒的诅咒,含混不清地搅合在一起。
迟迟轻轻仰了仰头,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回复古井不波的语调:“你是怎么和那个人搭上伙的?”
这张面庞的痛苦随着这句问话迅速褪去,再度浮现的竟是一抹诡异的笑:“我要活,我要活!好不容易挣命到了这里,我要活下去!”瞳仁迅速缩至针尖大小,整个人彻底陷入疯癫,重锦竟险些按不住。
迟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向后一仰,心下明白这个人已经刮不出多少东西了。心神一移开,迟迟就似有所感地转向谢芝的方向,正面迎上对方打量的眼神。
“妹妹好手段,竟是习得读心之术。”面上虽仍挂着微笑,眼角处的忌惮之色却已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