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征兆。
冰凉的雨丝先是落下几滴,随即就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巨网,将整座寺庙笼罩在其中。
风从后山的竹林那边吹过来,拂过墙角的铜铃。铃只是极低地“嗡”了一声,不像平日里那般清越,在这个声音中,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蜷缩在寺庙外那棵老槐树旁,雨水顺着干枯发黄的发梢流进脖颈,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现在在哪?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又聚焦。雨水糊在睫毛上,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膜。
看清了,这是一座寺庙,她逐渐回忆起来,今天上午自己拖着身体走到这颗树旁,想歇一会儿,然后就晕倒了。
她看向面前的寺庙,人们走进去,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往功德箱里放东西,有时是纸钞,有时是硬币,“咚”的一声。接着他们站起来,脸上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听见了。
“听说心诚则灵,在这儿许的愿望都能实现。”一个妇人的声音飘出来。
“可不是嘛,我上个月来求孩子考试顺利,真就考上重点高中了。”另一个声音应和。
小女孩不太明白“愿望”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这是“想要的东西”。她现在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口吃的。或者,如果佛祖允许她贪心一点,她还想要一个不必在半夜被冻醒的地方。
“嗡——”
她又听到了。
是饥饿的声音。
一开始是胃里装着一把尖刀,慢吞吞地磨。然后那声音会爬上来,钻进耳朵里,变成连绵不断的嗡鸣。最后,连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开始发颤。
面前寺庙的红墙在眼睛里晕开,香炉里的烟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那些来来去去的鞋面、裙摆、裤腿,都成了晃动的重影。
她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食物了。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半块馒头硬得像石头,她一点一点用唾液泡软了咽下去。现在连那样的石头都没有了。身上那件捡来的旧外套湿透后沉甸甸地压着她,像要把她按进地里。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得早点去找地方过夜,桥洞还是远处菜市场的棚子?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子。
胃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饿。好想吃东西。但是里面除了酸涩的液体,什么也挤不出。
就在这时,她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想要看清。
是个深棕色的钱包。躺在大殿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雨水打在它上面,溅起,又落在积水里。
小女孩愣住了。她见过这种包,那些穿着体面的女人手里拿着,有时说话会举起来。这不是她该碰的东西。可是……包是开着的,透过缝隙,她看见里面有样东西在发光。
一枚硬币。
很像人们投进功德箱的那种。
这个东西现在没人要了。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会停下来看那个钱包,但是抬头看看寺庙,又会皱着眉,移开视线走掉。
没人要的钱包。
或许里面有钱呢?这样她今天就不用继续挨饿了,要是钱多,就不止今天。
这对于她来说又太大的诱惑力了。但是她心里知道,这东西不能拿。
她不是小偷。
但是真的好饿,好想吃东西。那种空虚感从胃里蔓延到指尖,再到头皮,让她浑身发冷,又奇怪地感到一阵阵虚浮的热。
她站在原地没动,好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那只钱包,掏出硬币,紧紧攥在手心。挪到人来人往的寺庙中央,这里面温暖、热闹、充满香火的气息,与门外阴冷潮湿的世界截然不同。几个香客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挪开了些地方。
她没走进殿堂。
就在门槛外,那片被屋檐遮住少半,但仍有雨点掉落的青石地上,她跪了下来。雨水立刻浸透了薄薄的裤料,膝盖传来刺骨的冰凉。跪拜的动作笨拙而生疏,她不知道该合十还是该磕头,没人教过,只能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硬币贴在胸口,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有温度的地方。
“……供奉心意,心诚则灵……”
小女孩抬起头,望向寺庙里那尊朦胧在烟雾中的佛像。佛像垂着眼,悲悯地看着众生。
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没听过别人怎么祈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胃部的绞痛和浑身的寒冷无比真实。
想要的东西?
她知道了。
小女孩低下头,闭着眼,全心全意地许愿。
“求求了。”她小声说,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给我一些吃的吧。”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佛祖嫌弃她贪心,又补充道:“哪怕只是……一个馒头。”
硬币硌在她的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她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虔诚地祈祷。
池御第三次翻遍手提包的时候,终于确认,钱包真的不见了。
应该不是被偷。她清楚地记得在寺庙功德箱前掏零钱时,钱包还在。然后她接了张院长的电话,边讲边往外走,说不定是那个时候滑出来了。
雨点开始敲打伞面。她站在寺门外的大树下,看着渐渐密集的雨帘,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不是钱的问题,钱包里现金不多,卡片可以挂失。是那个钱包本身,对她的意义不一样。
她再次走进寺庙,环顾着寺庙里的每一寸土地。
直到池御看到一个小女孩,跪在一间殿堂门口,身体被雨水淋湿,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时指指点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池御蹙了蹙眉,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快走到小女孩面前时,池御看清了她腿旁边的东西,深棕色,那是自己的钱包。
是这个小女孩捡到了吗?
还是偷到的?
但偷到手为什么不跑?
还跪在这里?
是在忏悔吗?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挑衅的行为?
池御心里升起一股火气,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