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维持着那个姿势,依然跪在那里,她不知道要跪多久,但是觉得跪的久一点,说不定佛祖就真的能听到她的愿望,就真的能实现。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女孩以为是路过的香客,没有理会,直到那个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不再移动。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很干净,只有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渍。灰色的的风衣下摆也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衣角被雨打湿。
她顺着脚向上看去,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俯视着她,手里举着一把伞,伞虽然握在她手里,却伞面大部分都罩在小女孩身上。
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这是我的钱包。”
小女孩心里一震。
完了。
池御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是当看到小女孩的脸时,一下子没了脾气,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张很小很脏的脸,但眼睛大得惊人,在消瘦的脸上几乎占去三分之一的位置。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慌,但除了恐慌,还有别的,是一种池御很熟悉的,动物般的警惕,混杂着绝望。她在福利院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面前的小女孩瘦得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服下凸出形状。头发乱糟糟地结在一起,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池御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孩子。
“我的包,”她尽量让声音柔和一些,“是你捡到的?”
小女孩一下子睁大眼睛,好像是没反应过来,嘴唇颤抖,看着她不说话。
“我说,”池御耐心的又问了一次,她指着地上的钱包,“我的钱包,是不是你捡到的?”
小女孩飞快地瞥了一眼腿边的包,怯生生地点点头。
“那……这个呢?”池御看向她紧握的手。
小女孩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但又停住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装的,池御看得出来,那是饿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小女孩看了一眼手中的硬币,又抬起头,越过池御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佛祖。
“我……我太饿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只是想……许个愿……”
荒谬。可怜。
池御沉默了。雨还在下,长明灯在佛前轻轻跳跃,一片寂静。
她伸出手。
小女孩慌忙闭上眼睛,像是等待判决。但那只手没有抢硬币,而是轻轻落在她头上,很轻地碰了碰,然后收回。
“许了什么愿?”池御问。
小女孩睁开眼睛,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想……吃到馒头。”
池御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她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皮包。
“你几岁了?”
“……十二岁。”小女孩的声音很没底气。
“家呢?”
摇头。
“一个人多久了?”
更用力地摇头,她甚至肩膀后缩,这是恐惧的表现。
池御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捡起自己的钱包,拍掉灰尘。小女孩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攥着硬币的手逐渐松开。
但池御没有要回那枚硬币,也没有走。她撑着伞站在那儿,看着下得越来越大的雨,又低头看看缩成一团的孩子。
“起来吧。”她说。
小女孩没动,似乎没听懂。
“我说,起来。”池御伸出手,“跪久了,腿会废掉的。”
那只手悬在半空,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小女孩盯着它,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手。然后,她慢慢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颤抖着,伸过去,碰了碰池御的指尖。
是温的。
她像是被烫到了,猛地缩了一下,在看到池御撇下去的嘴角时,又急忙把自己冰冷的手完全放进那只温暖的手里。
池御握住了。很小,很轻,骨头硌人。
小女孩试图站起来,但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身体晃了晃。池御急忙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太细了,一只手就能握的过来。
“能走吗?”池御问。
女孩点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池御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伞往女孩那边多倾斜了一些。这个动作让更多的雨水打在了她的肩膀和后背,风衣的颜色深了一块。
“跟我走。”池御说。
小女孩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惊恐的形状,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却因为腿麻险些摔倒,很用力的摇头。
池御看着她,“还想不想吃馒头?”
想。
小女孩太想了。摇头的动作停下来。
“那就跟我走,我不会伤害你的。”池御松开手,转身,伞依然倾向小女孩这边。她走得不快,像是在迁就小女孩踉跄的脚步。
小女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她踩过的青石板,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硬币。
她们走出寺庙,走过门口那棵大树,然后,池御叫了一辆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她们来到了一个有些老旧的院子。铁门有些掉漆,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这是哪里?
小女孩不认字。
她看到院子里有一栋两层高的楼房,样式简单,楼里亮着灯,在这里过夜,应该不会冷。
许愿好像……真的有用。
小女孩不知道,这场许愿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未来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更不知道面前这个撑着黑伞的女人,将会成为她今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