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刚才那剑是?”
“只是剑意。”
“那就再一次,一次就好。”
沈从风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恳求,眼底的求知与渴望更是毫无遮掩。
无敌的剑法,所向披靡的剑意,哪一样不是少年人梦寐以求的事物?
陆徽叹道:“如你所见,我肩不能抬手不能提,使剑更是天方夜谭。你要是想学剑,等万事通回来,我让他教你,如何?”
沈从风也不气馁,道:“那我使剑,师兄你在旁指点便好,不必动手,这样如何?”
陆徽本想直接拒绝,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
他原以为暮雪山庄后便是永别,没想到来了长安,兜兜转转,二人竟是又上了同一条船。
眼下长安暗流涌动,沈家也未在明面上承认这小子的身份。既如此,多练几式剑法,至少遇上危险,还有几分自保之力。
罢了,就当是还魏老头恩情,替他照顾这个不省心的徒弟几日。
陆徽松口道:“你出招吧。”
沈从风当即拔剑出鞘:“好!”
客房不算狭窄,可真正舞起剑来,却处处碍手碍脚。沈从风将桌椅往墙边挪了挪,空出一片地方,先把龙泉剑第一式完整使了一遍。
龙剑出鞘,剑势如龙,直取中宫。
第一式“落剑”,他已练得极熟。出剑时身随剑走,快而不乱,一点寒芒掠过窗前,带得窗纱轻轻扬起。
可一转入后势,剑路便顿时乱了。
陆徽坐在榻边看了片刻,道:“停。”
沈从风立刻收剑,回头看他。
陆徽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剑不只有攻势,也有守势。龙泉剑第一式锋芒太盛,若一击不中,剑路不转,便会把所有破绽都留给敌人。”
他以折扇代剑,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剑之后,不可一味向前。避其锋芒,转锋入笔,收敛态势。这便是第二式,转锋。”
沈从风依言起剑。
剑锋落下,半途强行扭转,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拧作一团,险些削去床柱一角。
陆徽眼皮一跳:“……不必如此刻意。”
沈从风讪讪收剑,又试了一次。
一连数次,剑势总算勉强转了回来。沈从风尚未调匀气息,折扇便在他肩头轻轻一点:“藏锋敛息,隐去真正的落点。这第三式藏头,不是教你畏首畏尾,而是让敌人猜不出,你下一剑会从何处来。”
沈从风懵懂点头,再次出剑。
剑被他使得歪七扭八,陆徽看得额角直跳,开始认真怀疑魏明晨这两年究竟是如何教徒弟的。
陆徽起身走到沈从风身侧,以折扇压住他的手腕,将偏离的剑锋拨回原处。
沈从风顿时浑身一僵。
“手腕放松。”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沈从风握剑的手又是一抖。
陆徽:“怎么,不想我带你?”
沈从风拼命摇头,剑身歪得更厉害了:“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陆徽以折扇引着沈从风重新出剑。长剑自右上方虚晃,身形却向左一错,真正的落点藏在肩臂之后。虽还生涩,至少有了几分“藏”的意思。
见状,陆徽索性趁热打:“第四式,护尾。”
折扇沿着剑脊向下一引,将近乎失控的剑势重新收回。
“所谓护尾,即剑势有始有终。出剑之后,气力不可尽,退路不可绝。护住余势,也护住自己。”
陆徽的声音近在耳边。沈从风呼吸一乱,手指一松,竟将剑直接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陆徽:……
兴许也不能全怪魏明晨。
沈从风手忙脚乱地捡起佩剑,才刚抬头,便见陆徽执着折扇,猝然欺近。
扇骨贴着剑脊向上一挑,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的力道。
下一刻,折扇“啪”地合拢,横在沈从风颈侧。
“我要是敌人,”陆徽微微一笑:“你现在已经没命了,沈小兄弟。”
二人离得极近,沈从风甚至能看清陆徽眼底因久病而留下的淡淡倦色,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落在他胸前。
群玉楼时,婉玉那句问话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正经练剑?
热意猛地窜上面颊。沈从风慌忙向后退了两步,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屁股墩。
陆徽收起折扇,疑惑得伸手探向他额头:“怎么了?”
“无碍!无碍!”沈从风连连摆手,从地上一蹦而起:“多谢师兄指教,我先告退了!”
说完,他毫不停留,收好剑端起托盘,夺门而逃。
陆徽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那阵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折扇落地,陆徽一把抓过榻上的被褥,掩住口鼻,压抑许久的咳嗽骤然冲出胸腔。
还好沈从风走得快,不然这一口血,怕是要直接落在他身上了。
咳声渐歇,陆徽靠着床头,缓缓摊开手掌。大半血迹都染进被褥,只是指尖掌中也未幸免,留下一抹刺目的猩红。
不过动了一式剑,便狼狈至此。
陆徽摇摇头,垂眼看了片刻,慢慢收拢五指,将掌心那点猩红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