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人声鼎沸。
文徵点出其中关窍,谢一听得云里雾里,在旁边有些着急,偷偷拉文徵的衣摆想问他,碍于自己师尊像座大佛一样冰冷严肃地站在一旁,不太敢放肆。
文徵看着谢一心急的小表情,心里好笑,转而问裴毓风:“仙师有何看法?”
裴毓风淡淡道:“你说的不错,刀是关窍所在。”
谢一忍不住接话,“数十名散修下落未明,若是这两件事有关联,我们也不知道如何击破,除非能找到李家妻女,让她们主动说出李屠户身上发生过的事。”
文徵点头:“只要弄清楚刀有何古怪,又从何而来,那至少也能解决三分之一的问题。只是话虽容易,却不好做。买下刀的人是谁?他为何要买?那李屠户的妻女如今身在何处?”
谢一面露难色,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
“谢一。”
“弟子在。”
你明日与其他人继续寻找失踪散修。”
“是,师尊。”
谢一一听就懂,明白师尊是让他从散修身上找到共通点。既然这样,又不禁多问一句,“那尸傀以及杀猪刀一事,师尊可是有法子了?”
裴毓风:“此刀凶险,你们勿要莽撞。”
谢一:“可是……”
裴毓风打断了他:“庆王府中还有诸位师兄弟,你该回去了。”
语气并不算严厉,但谢一瞬间老实了。
“谢小仙师,你师尊想必是胸有成竹,想到解决办法了,只是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实施。你寻根问底,岂不是落你师尊面子?”
文徵及时出声安抚了一下谢一,又提起一件事,“但郁金城不是归鸿宗的地盘吗,为何会是万剑宗前来调查此事?”
裴毓风:“消失的数名散修中,有三位万剑宗弟子。”
文徵奇道:“万剑宗的弟子?不是散修吗?”
裴毓风沉沉地“嗯”了一声,“两名内门弟子与一名外门弟子因错被罚,一时意气叛逃宗门,在郁金城落脚后失踪。”
“……”
听到“一时意气叛逃宗门”,文徵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总感觉裴毓风话有所指,偷觑他一眼,在那张俊朗分明却十分漠然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好往下问,“不知几位弟子因何受罚?又为何不愿受罚?”
“争强斗狠,同门相残。”
“……”
有点像是在指桑骂槐。
文徵笑容一僵,撇过脸若无其事道,“如果修仙不争第一,不比拼修为实力,那就干脆不要修仙了。”
“仙术法诀,刀剑修为,都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
裴毓风只是说出了一个公认的道理,文徵却仿佛自己隔空被扇了一巴掌,忽地微微拔高声音,反呛道,“仙师天赋卓绝,自然是毋需争强好胜的。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天才,既然如此,贵宗几位弟子好高骛远,自命不凡,仙师何需管他们死活。”
文徵双手揣袖,腰挺直了,却垂着脑袋,又道,“所幸小人也不过一介匹夫,能苟活于世已算命大,不必奢望修仙问道,更不必担心与同门师兄弟手足相残。”
一旁装鹌鹑的谢一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世人对当年万剑宗师兄弟相杀一事众说纷纭,此间多认为裴毓风多年来因出身卑贱而深受文徵欺压霸凌,当年他弑杀文徵,想必是扬眉吐气,不说大仇得报,也算是了断多年积怨,彻底清除了裴毓风继承青蘅仙尊衣钵、接手万剑宗的障碍。
但在谢一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面对地位崇高的宗主兼师尊,谢一无疑是敬畏裴毓风的。
当年初拜入师门时,他自然也受到了外界舆论的影响,一度认为师尊与世子文徵的关系极为恶劣。
于是年轻不怕死的谢一犯下了入门以来第一件错。
在一场宗门切磋中,有人不怀好意地说裴宗主的剑术不比当年的世子文徵。为了维护师尊的面子,谢一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文徵也不过师尊的手下败将”这样一句话。
当日,谢一因不敬师长被罚了二十鞭。
这个责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能被裴毓风收为关门弟子,谢一即使不是天才,也必然颇具天赋实力,区区二十鞭,对他而言并不算严重的惩罚。
值得探究的是他受罚的罪名——
“不敬师长”。
不敬的是谁?师长是谁?
是在师尊面前提到了死敌所以不敬重师尊?
还是因为说文徵是手下败将而不敬重文徵?
即便是第二个原因,若师尊分明将文徵视若手足同门,连自己的徒弟也要认文徵为师长,那又为何会有当年文徵叛逃后师尊紧追不舍,最后将他弑于去苦长剑下?
当时的谢一想不明白,其他人也想不明白。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需要想通的事情?当时的谢一只庆幸自己没有被赶出师门。
自此之后,即使外人仍时不时想起文徵,顺口提他几句,又将陈年往事拿出来谈论;但在万剑宗,这个名字成了不成文的禁忌。
谢一抬起头,看见这位文小公子稚嫩的脸庞上露出微妙的神情,似是气愤,又像讥讽,变换几瞬,却愈来愈像那幅曾在师尊房中见过的画像。
文徵冷眼看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