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细细碎碎挠人心尖的声音才消失了，裴毓风没有睁开眼，他倒是有点担心自己一睁开眼，文徵又跑到他面前来。

果不其然，再睁眼，身穿红嫁衣的文徵站在他面前，手上还端着一盏酒，捧到他面前。

之后就是千万个文徵，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裴毓风感觉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款式的师弟，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就盘腿坐着，挨个挨个看，竟然隐隐生出错觉，大千世界，唯文徵非他所有。

直到一个和平日打扮一样的文徵出现，他没有像其他文徵一样冲着裴毓风撒娇耍赖，一剑朝他刺来，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错愕之余，裴毓风竟然有些哭笑不得，只因他早在第一重梦境就见过此番景象，竟然有些诡异的熟悉感，见文徵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背手抬剑，修长剑身在身后一转亮至身前！

他屏息凝神，提剑凌空一斩，长剑破风而落，将空中尘埃劈开，这是万剑宗入门剑法的第一式。

玄铁剑剑光光划过，了无痕迹。

文徵的招式如落花流水，华丽非凡，裴毓风与他相伴五年，永远也学不成文徵的招式。

但他并未停歇，而是循着最熟悉也最质朴的轨迹，一式一式接了下去。起初，剑招略微滞涩，体内空荡，仿佛在无声的深水中艰难游动，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渐渐地，他不再去想剑招，不再去分虚实，甚至不再去分辨眼前的文徵是真是幻。

他剑尖所指，心念所至，唯有剑本身。

当一套基础剑法堪堪使完，收势而立时，他周遭的景象——青蘅峰的院落、远山曦光、乃至笑吟吟的文徵——如同被这一剑斩断的烟云，无声地淡去。

他又回到了那片苍茫。

裴毓风垂眸看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平静的双眼。

此地，是无。

是无，方可生有。

他周身依旧无半分灵力波动，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锐利，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剑身微冷，将这虚无的苍茫，无声地割开了一道真正的裂隙。

裴毓风睁开眼。

守在旁边的冷蓉眼睛一亮：“裴师兄，你醒了。”

裴毓风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丹田内的金丹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灵力自丹田泄出，充盈着他的四肢经络。纵使他还没有弄明白这一切，但潜意识已经明白，自己似乎突破了什么。

他坐起身，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冷蓉反倒吃惊了：“裴师兄，你才刚醒，身体可有不适？”

裴毓风摇头，先问最重要的：“文徵呢？”

冷蓉道：“文师兄与醒来的李望龙打了个照面，随后就跟万师兄出去了，说是要去见其他昏睡过的人。”

裴毓风问：“李望龙如何了？”

冷蓉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裴师兄你先把药给喝了，这个药和文师兄服用的是一样的。”

裴毓风一口闷了。

冷蓉道：“裴师兄，你已经睡了好几天了。昨日文师兄一醒来就要找你，后来去见了李望龙，他已经疯掉了。今日文师兄与万师兄就去见其他人了。”

裴毓风道：“李望龙的梦境是我们强行突破的。”

冷蓉脸色不太好：“文师兄说，因为这个，我们的考评等级大概会很低。”

下山历练的任务是对弟子的考核，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等级评比。这个等级的高低会影响弟子后面能分配到的任务等级，也会影响弟子在宗门内能领取到的月例。

评分越高，所获得的宗门奖励也会越高。

总之，无论是出于实际利益还是修士的好胜心，谁都不希望自己的考评等级会被打低分。

而这样的考核往往有两个重要指标，一是不能伤及平民百姓，二是要将作祟之物带回宗门。

现在好了，百姓疯了一个，据说也不是食梦貘在捣鬼。

两位实力不凡的师兄都折在里头，虽然暂时看来不危及性命，但总归是白折腾几天，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想到这里，冷蓉叹了口气。

一方面庆幸自己没有盲目自信地选择跟着文徵师兄进入梦境，另一方面又不免担忧，这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三尺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东西在作乱。

裴毓风才从数重凌乱梦境中醒来，加上最后一刻的顿悟，心力损耗不少。他正想下床，冷蓉袖中一震，这动静不小，两人对视一眼——

千里传音！

万修竹的声音响起：“师妹！三尺镇有异，看好李望龙！”

冷蓉急道：“什么？你们那边怎么了？”

万修竹声音忽大忽小：“文徵师兄......纠缠......集市......”

冷蓉听不清，抓狂大骂：“为什么要在符术课上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