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文徵消失的一瞬间,裴毓风看着周围围攻他的人瞬间消散,李望龙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天地间静了下来,虚空的尘埃在一片苍茫中飞扬。
在文徵还没有离开前,他们身处的这座张灯结彩遍挂红绸的大宅是梦境中唯一没有湮灭的地方。
文徵离开之后,这处用以扮演他与文徵新婚的婚宅也随之消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那的确是虚假的,是脆弱的幻象,甚至连这短暂的幻象,也未曾遂愿。
裴毓风漠然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如一潭深水。他手中的玄铁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厮杀的血水跟着这一切消散了,剑尖点地,一尘不染。
良久,他从胸中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松,眉却紧锁着,警惕地环顾四周。说是环顾,实则这里根本就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李望龙已经梦醒,这里大概已经不是李望龙的梦境了。
他又想到文徵在他面前受伤的场景,鲜血淋漓的师弟,蹙眉的师弟,朝他奔来的师弟,随即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文徵疼痛起来。
那这里会是他的梦境吗?
他的神识如今又在哪里?回到自己的识海之中了吗?
裴毓风不知道。
他又想,师弟顺利醒来了吗?
师弟在梦境中为旁人所伤,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现实中的身体。
裴毓风定了定心神,尝试再次掐诀画阵,却发现自己无法凝聚身上的灵力,甚至无法感知。他收回剑,盘腿而坐,尝试引气入体,在体内运转基本法诀,却仍然徒劳无功。
是梦境的原因?
他阖上眼。
但闪现在他脑海中的不是任何当务之急的情况,竟然是他在李望龙婚宴那日与文徵分开后陷进去的第二重梦境。
那些虚假的片段在他脑中闪过,裴毓风呼吸微促,仍算平静,脖颈青筋却无意识地暴起,整个人进入了心流状态。
这并不利。
裴毓风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了,即使他的生命暂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但他的身体实际上并没有清醒,他的神识仿佛跌入了一个与任何人、任何物都无关的空间,而他在这里却仍要继续受不可控的心流影响。
这样下去的话,他会走火入魔,然后陷在这几重梦境之中,永远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不好吗?
裴毓风骤然睁眼,苍茫中,竟然看见文徵逆着光,笑吟吟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两手背在身后。见他看过来,文徵歪了歪脑袋,乌黑长发缀着的珠玉晃了晃,并不喧宾夺主,反倒显得贵气天成。
“师弟......?”
文徵朝他迈出第一步,然后他们周遭升起了高山远峰,薄云环绕,太阳自遥远的山脊后晕出金黄的曦光。
文徵再往前走,四周的景致就愈发丰富逼真,直到文徵来到他面前,这里俨然已经是他们素日在青蘅峰中的院落了。
裴毓风看着文徵,轻声问:“师弟怎么在这里?”
文徵笑道:“师兄不希望我在吗?”
裴毓风摇摇头,又说:“可你已经出去了。”
文徵凑近,他个子比裴毓风低了半个脑袋——据文徵所说,这是他放弃了喝清粥而选择多年坚持早膳吃两个馒头的原因,虽然成效并不明显。他抬起脸,鼻尖微红,轻轻嗅闻了一下。
裴毓风屏住了呼吸。
文徵似乎就只是凑过来闻了一下,见裴毓风没什么反应,又退后一步,“师兄要走吗?”
裴毓风问:“去哪儿?”
文徵说:“师兄,我不想出去。”
裴毓风问:“为什么?”
文徵答:“这里有什么不好?”
裴毓风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文徵已经一如既往地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趴趴的,这是他一贯的撒娇手段。只要文徵赖上了师兄,师兄就没有不答应他的。
这里有什么不好呢?这里已经有师弟了。
裴毓风又问:“我方才让你走,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文徵说:“我回来保护师兄。”
裴毓风“嗯”了一声。
文徵问:“要是我走了,师兄也应该去找我。”
裴毓风说:“好。”
裴毓风心想,看来二重梦境也不见得有什么稀奇的,青蘅峰还是那样的青蘅峰,文徵还是那样的文徵,什么都没有变。
他复阖上眼,看不见文徵了,耳边却还是文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