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
他的表情甚至因为复杂的情绪在霎那间涌于表面,而变得有些扭曲。
好在对面那人沉浸在自己的话里,并没有注意到他。
“雍朝崇仙尚道,历代国师无不是出自名门大宗。谁曾想到竟然会因为如此荒谬的一个承诺,就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当了国师呢?”
那人语气悠悠,似乎并不赞成。
文徵抬起眼,瞥见他嘴角不可察觉的一抹冷笑,心中一动,便问:“听这位公子的意思,似乎并不太认同?”
那人摇摇头,“肉体凡胎,一朝湮没尘埃,岂有再生之理?”
“说得有理。”文徵接话,“人死不可复生,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道理。那为何雍朝皇室偏偏笃信?”
“小公子人生得钟灵毓秀,脑袋却不怎么灵光。”
那人将手中折扇“唰”地打开,挡在脸前,凑到文徵面前,低声道,“自然是因为——”
文徵屏住呼吸。
“文徵并非肉体凡胎。”
文徵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这人会说出什么真正的秘辛,原来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文徵笑了笑,作恍然大悟状,片刻又皱起眉虚心请教,“既然他并非肉体凡胎,怎么当年又轻飘飘地死了呢?”
那人一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挥了挥手,“我跟你说不通!”
文徵哈哈一笑,“鄙人姓裴,自春阳城来。不知兄台贵姓?”
那人拱手作揖,“鄙人姓陈,名则芳。”
“陈......则芳?”
文徵脸色一变。
陈则芳看清文徵那瞬间变幻的脸色,奇怪道:“怎么,裴小兄弟认得我?”
文徵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陈兄可是郁金城生人?”
陈则芳笑道:“这么说,你认识的那位陈则芳便是郁金城生人了。只可惜我并非郁金城生人,甚至都没有去过郁金城,裴公子认错人了吧?”
文徵狐疑地看着他。
陈则芳问:“这位陈兄弟可是与你有过什么交集?”
文徵回想道:“要说来也并不算有交集,只是我们二人曾在郁金城见过,同桌喝了一次酒,之后便分道扬镳了。他说他是郁金城生人,原本也在外云游,只因母亲重病,这才赶回家中——”
文徵猝然顿住。
“几个月前我结交一个朋友,他赶着回去见他老娘,日夜不停地赶路......”
当时客栈内那个中年男人随口一说的话,文徵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如今一想,几个月前南下,急着回去见老娘,这与陈则芳倒是像!
但往来客栈的人都认为那人被“鬼”害死了。
若是那人是陈则芳,那他为何没死?而眼前的人又与他是什么关系?
“怎么了?”眼前的陈则芳问,“莫非我真的与你那位朋友十分相似?”
文徵摇摇头,“完全不像。”
“那便是了,天下之大,难道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不一样?陈在大雍也算个大姓,名字相同也并非不可能。从前我还一连认识了三个名字一样的人,他们那才叫差得天南海北去了。”
文徵只好将疑虑压回心中。
船行过弯道,视野豁然开朗,风也变得平和起来。然而方才在狭道之中还明媚的阳光顷刻间便黯淡下去。
文徵抬起头,看见太阳躲进层云,天色再度变得灰沉,空气中的泥腥味也重了起来。
一滴雨点落在文徵脸侧。
“要下雨了,我们回船舱避避雨吧。”陈则芳用扇子挡在头顶,“不知裴公子住在哪号房?”
文徵笑道:“你这样一问,我还真不记得了。等天再放晴,有缘再与陈兄把酒闲谈。”
陈则芳便拱了拱手,先行走回船中。
文徵也回到自己房前,抬头看了一眼房号,随即推门走入。
山佑正抱着狗喃喃自语,没有留意到故意放轻脚步的文徵。
于是文徵好整以暇地听着山佑忏悔:“怎么办啊狗?我方才实在是......太冒犯了!”
“我鬼迷心窍了......但那个梦真的很真实,我是怎么时候睡着的呢?我分明眼睁睁看着仙师朝我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