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整夜冷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归云栈的灰瓦檐角,连风都裹着化不开的湿意,吹得廊下几盏纸灯笼轻轻晃悠。橘红色的光晕揉进暮色里,软乎乎漫过青石板,在柱脚投下细碎的光斑,又被更深的阴影吞了大半。阮萍萍坐在董灵秀的床沿,指尖刚碰到对方蹙起的眉尖,就觉那眉头拧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滞涩,像被棉絮堵了喉咙似的,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快要断掉。
她放轻动作替董灵秀掖好被角,退到门外时,廊柱的阴影里早立着个熟悉身影。阮丛生手里攥着枚油纸包的安神香丸,指尖把油纸捏出几道深痕,见她出来,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还是没睡实?”
阮萍萍点头,目光往屋里瞥了眼,能看见帐幔缝隙漏出的半片枕巾:“呼吸总断,像是怕魇着似的,稍微有点动静就惊一下。”
“等下用呓语功法帮她,得等她睡沉了才行,不然容易惊扰心神。”阮丛生朝楼梯口偏了偏头,话音刚落,木梯就“吱呀”响了声,程霄的身影从转角露出来,手里托着那枚铜铃,正是启元铃。铃身刻的符文在灯影里显露出细碎纹路,泛着温温的铜色,连铃舌都裹着层软布,晃起来不会发出声响。
“刚在楼上听见你们说话,想着这铃或许有用,就拿下来了。”程霄走过来时脚步放得极轻,青布靴底蹭过石板没半分声响,“董姑娘这觉睡得浅,启元铃能安神定魄,让她的梦沉些,不容易被惊醒。”
阮萍萍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铃身的凉意,随手把铃揣进袖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熟稔:“等下用完给你搁屋里。”
程霄摆了摆手,往廊外挪了挪,靠在门框边,玄色衣袍蹭过木门,留下道浅痕:“你们进去吧,我在这儿守着。这客栈鱼龙混杂,往来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万一有人闯进来,我先拦着,不扰你们。”
阮丛生把香丸递过去,油纸角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薄茧的触感:“先点上这个,淡淡的香气能让她松些心神,也方便你后续用铃音引导。”阮萍萍应着,推门时先把香丸凑到灯芯上,橘色的火苗舔了舔纸角,“滋啦”一声,一缕淡香慢慢飘起来,像细烟似的绕着帐幔转了圈,混着她轻轻晃动启元铃的细碎声响,那声音极轻,像春雨打在窗纸,又像草叶蹭过衣角,落在耳里软得发痒。
屋里的董灵秀渐渐有了反应,原本蹙着的眉尖慢慢舒展开,胸口的起伏从急促的轻喘,变成了均匀的起伏,连放在被外的手都轻轻蜷了蜷,像是抓着了什么安稳的东西。阮萍萍站在床尾等了会儿,借着灯笼的光瞧着对方眼睫彻底不动了,才轻手轻脚挪到门口,朝廊下的阮丛生比了个手势,指尖往下压了压,唇形无声地说:“可以了。”
风从廊口吹进来,掀了掀她的衣角,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衬得软乎乎的。阮丛生跟着进来,反手带上门,门轴“咔嗒”轻响,被外面的风声盖了过去。
廊外,程霄靠在青石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目光扫过廊口的阴影,耳尖留意着客栈里的动静,连远处巷子里狗叫的声音都没放过。他守在这儿,就是要让屋里两人能安安稳稳施功法,不被半分杂事打扰。
屋里,阮萍萍指尖虚悬在董灵秀心口上方,目光轻阖,薄唇微启,轻念口诀:“心中郁结,追本溯源,乾坤倒转,忆往变迁。”
口诀声落,她指尖溢出浅淡的白气,像细流般渗入董灵秀的脉络,又顺着经脉牵出另一道气息,那是阮丛生的意识。两人气息相缠,如同两股丝线,一同沉进董灵秀的记忆深处,去探寻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野菊的淡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痒。群山环抱的山村里,低矮的土房歪歪斜斜靠在坡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发黑的泥坯。村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虬结的根须从土里冒出来,像老人干枯的手,扎着羊角辫的董灵秀就躲在根须后,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粗粮馍,馍上还沾着点麦麸,她小口啃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土路。
土路蜿蜒着伸向山外,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慢慢聚成个模糊的队伍。等那队伍走近些,才看清是一队光鲜的人马:为首的女子身穿水红色绫罗裙,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用金线勾了边,风一吹,花瓣仿佛活了过来,顺着裙摆轻轻晃;发间插着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叮当作响的声线比山间的清泉更脆、更甜;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妇,每人都抬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盒角垂着的孔雀蓝流苏晃得人眼晕,连马蹄踏过地面,都裹着厚厚的软垫,没半分声响。
“娘!你看!是神仙姐姐!”董灵秀拽着身旁妇人打补丁的衣角,声音里满是雀跃,小手直直指着那队人马,指甲盖里还沾着泥土,“你看她穿的裙子,比咱家过年挂的红布还亮!比庙里娘娘的衣裳还好看!”
妇人粗糙的手拍开她的指尖,力道重得像在拍打尘土,语气里裹着不耐烦,还带着点酸意:“什么神仙,是村东头李家丫头!当年被城里的舞坊选去,如今被大户人家纳了妾,回来显摆呢!”她说着,往地上啐了口,“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命!”
可董灵秀没听进去,只盯着那女子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连嘴里的粗粮馍都忘了嚼。风里飘来的熏香混着绫罗的软意,像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慢慢发了芽。她悄悄攥紧粗布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痕,心里却默念着:“我也要学跳舞!也要穿那样的裙子!也要像她一样,被人围着,再也不用啃硬馍馍!再也不用看爹娘的脸色!”
画面猛地一转,暑气裹着油灯的焦味漫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这是董灵秀家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还漏着光,几根椽子歪歪斜斜地架着。这年她刚满十岁,夜里的油灯昏黄得像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光晃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腿架在墙壁凸起的木楔上,那木楔是她爹用来挂锄头的,边缘磨得有些光滑,可依旧硌得膝盖生疼。
膝盖抵着粗糙的木头,疼得她额头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嘴唇憋了回去,只把身下的粗布床单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泛了白。“再压会儿,再压会儿就能像神仙姐姐一样转圈圈了。”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又透着股倔强,喉间的呜咽被硬生生憋回去,只剩油灯“噼啪”炸着灯花,映得墙上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棵快要被风吹倒的小草。
有次她实在疼得忍不住,腿一软从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怕被爹娘听见责骂,只能捂着后脑勺,咬着牙往床底下缩,眼泪掉在地上,混着尘土,变成了黑灰色的小泥点。直到外面传来爹娘的呼噜声,她才敢慢慢爬回床上,继续把腿架在木楔上,只是这次,她往膝盖下垫了块破布,那是她娘不要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却软乎乎的,能挡点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记忆才跳到舞坊教习来村里选人的场景。彼时董灵秀已十二岁,个头长了些,比同龄的姑娘瘦些,穿的粗布衫依旧洗得发白,领口还缝着块补丁,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姑娘堆里,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粗气会惹教习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