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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铃音入梦窥尘事,旧痕藏苦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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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她绕着姑娘们走了一圈,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最后停在董灵秀面前,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腰,又捏了捏她的腿,指尖的力道很重,捏得董灵秀疼得差点叫出声,却还是硬生生忍着。

“把腿抬起来,下腰试试。”教习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董灵秀却立刻照做,她深吸口气,双手撑在地上,慢慢把腿抬到头顶,腰弯成个漂亮的弧度,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乡下姑娘。教习原本淡漠的眼睛突然亮了,语气里多了点赞许:“这丫头身子软、韧性好,是块练舞的料。”

她爹娘一听这话,立刻从人群里挤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让教习听见:“是啊是啊!这孩子最能吃苦!您带走她,也省得我们养个赔钱货!将来她出息了,肯定忘不了您的好!”

“赔钱货”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口,疼得董灵秀眼眶发热。可一想到水红色的绫罗裙,想到再也不用啃硬馍馍,她还是咬着唇,跟着教习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山村时,她扒着车窗回头望了一眼,土房的轮廓渐渐缩成黑点,山间的风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走了最后一丝乡土暖意。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她的不是梦想中的绫罗裙,而是无尽的苦日子,是比在乡下更难熬的煎熬。

舞坊的日子漫长又枯燥,记忆一晃便是三年。十五岁的董灵秀已能熟练跳完一整支《采莲曲》,水袖甩出去时能划出漂亮的弧线,旋转时裙摆像朵盛开的莲花。可练功房的阴冷从未变过,墙角的霉斑顺着墙皮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地面的青砖缝里嵌着灰垢,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冬春时节的冷风裹着尘土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练功服,衣服上满是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短了半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每天天不亮,公鸡刚打第一声鸣,她就得起来练功:压腿、下腰、练旋转,每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手心、膝盖磨出的茧子褪了一层又一层,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上面,结了痂,又被磨破,渗出血来,沾在练功服上,变成了暗红色的印子,洗都洗不掉。

有次练跳转时,她实在太累了,前一晚为了赶练新舞,只睡了两个时辰,脚下一滑,摔在青砖地上,尾椎骨疼得她半天站不起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教习却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手里的戒尺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催命:“这点疼都受不住,还想穿绫罗裙?还想当贵人?趁早滚回乡下啃你的粗粮馍去!舞坊不养废物!”

董灵秀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继续练。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会儿,再坚持会儿就能穿上漂亮裙子了。可她不知道,舞坊里的姑娘那么多,能真正登台、能穿上绫罗裙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舞坊赚钱的工具,耗尽青春和力气后,便会被随意丢弃。

也是这年,舞坊接了酒楼的伴舞活计,这是董灵秀第一次有机会离开舞坊,也是第一次直面看客的恶意。那天她穿着半旧的水袖舞衣,衣服是师姐穿过的,领口有些松垮,颜色也褪得发浅,可她还是偷偷用针线把领口缝紧了些,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舞姬”的样子。

刚从酒楼戏台后台走出来,准备去前场候场,就被三个醉醺醺的男人堵在了回廊拐角。回廊里挂着的红灯笼晃着光,映得男人脸上的酒气更浓,也映得他们眼里的贪婪更刺眼。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富商,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目光黏在董灵秀身上,像沾了油的苍蝇,甩都甩不掉。

“哟,这小舞姬看着面生啊,”他伸手就去捏董灵秀的下巴,酒气喷得她直犯恶心,“长得倒清秀,陪爷喝杯酒,爷赏你银子买新衣裳,比你身上这件破衣服好看多了。”

董灵秀慌忙往后躲,却被另一个男人拽住了手腕。那人的手指粗糙如砂纸,掐得她手腕生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装什么清高!来这酒楼卖艺的,不就是给爷们看的?陪杯酒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第三个男人则扯着她的舞衣袖口,布料“刺啦”一声被撕开个口子,露出小臂上尚未消退的练功淤青,那是前几天练下腰时摔的,青一块紫一块,像爬着几条丑陋的虫子。董灵秀又怕又急,眼泪掉下来,想喊人却被富商捂住了嘴。他的手又大又臭,捂着她的鼻子和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喊,这回廊偏,没人来。”富商凑在她耳边狞笑,声音里满是恶意,“你要是听话,爷还能多疼疼你;要是不听话,爷有的是办法让你哭着求饶!”

回廊外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喝彩,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回廊里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她压抑的呜咽。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兔子,无助得只能发抖。幸好此时酒楼的伙计路过,手里端着托盘,见这情景,赶紧咳嗽了两声:“几位爷,前场要开演了,掌柜的让小的来催几位。”

那三个男人悻悻地放开她,为首的富商还往她身上啐了口:“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下次别让爷再看见你!”说完,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董灵秀蹲在地上,捂着被撕开的衣袖,浑身发抖。小臂上的淤青露在外面,被风一吹,疼得更厉害。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来,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后台。后台的师姐见了她的样子,也只是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补丁,没多问一句话,这样的事,在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发生过。而教习知道后,也不过是让她自己补好衣服,再多一句都没有,仿佛她受的委屈,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还骂她“惹是生非,给舞坊丢脸”。

这次欺辱后,董灵秀变得愈发沉默。她不再跟师姐们说话,也不再对着铜镜发呆,只是默默练功,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跳舞上。可夜里她常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三个男人的狞笑,还有他们粗糙的手。有时她会突然惊醒,坐在通铺床上发呆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心里的郁结像藤蔓一样,悄悄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日子又过了两年,十七岁的她身形愈发纤细,舞技也精进不少,成了舞坊里能登台的少数几人之一。可她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心口像压着块石头,连吃饭都没了胃口。有次练舞时,她突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摔在地上。教习以为她偷懒,拿着戒尺就往她手心抽,戒尺带着风,抽得她手心火辣辣地疼,嘴里还骂着:“装病耍滑!不想练了就滚!别在这儿耽误别人”

董灵秀没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认错,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心里的藤蔓缠得更紧了,渐渐让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失眠,开始不想说话,甚至有时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觉得陌生,镜子里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舞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攥着粗粮馍,眼里亮着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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