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了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周身是浸骨的冷意与连绵不绝的酸痛,周旻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混沌之中,耳边隐约有细碎的声响,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熟悉的暖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一点点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了出来。
睫毛轻轻颤了颤,周旻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药味。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可后背那处被灼伤又被冰水浸过的地方,依旧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刚一动,床边立刻传来一声压抑又惊喜的轻唤。
“阿姑……”
周旻缓缓侧过头,便看见周煦趴在床边,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发丝微乱,一双眼睛通红,眼下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守了许久。
见她终于睁眼,周煦先是一怔,像是不敢相信,随即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伸手想去碰她,又怕惊扰了她,只敢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又哑又涩:“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周旻喉咙干涩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水……”
“水!我这就给你倒!”
周煦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取过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半分。
她一手稳稳托着周旻的后背,一手端着水杯,用小勺一点点喂到她唇边,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周旻小口咽着温水,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目光落在周煦憔悴的脸上,心头一软,轻声道:“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周煦鼻尖一酸,声音忍不住发颤,“你从池里被救上来就一直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怎么唤都不醒,太医来了好几拨,阿姑,我怕得要命……”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却强忍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退下,才稍稍松了口气:“烧终于退了……吓死我了。”
周旻心头又是暖又是涩,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却用力回握着周煦,声音虽弱,却格外安稳:“我没事了,别怕。”
“都怪我。”周煦眼眶通红,自责不已,“若不是我……若不是我没护住你,你也不会被人推下去,更不会伤成这样,还发这么高的烧……”
“与你无关。”周旻轻轻打断她,眼神坚定,“是有人蓄意为之,不是你的错。反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周煦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尖一疼,“你也跟着跳下去,池水那么冷,你可有不适?”
“我身子好,一点事都没有。”周煦连忙摇头,生怕她担心,“我只是冻了一会儿,喝了姜汤早就好了,倒是你,后背的伤被水泡过,医丞说最是难养……”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春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一抬眼,目光刚落在床榻上睁眼的周旻身上,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险些洒出药汁。
下一刻,春和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床头小几上,“噗通”一声便屈膝半跪在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殿下……您可算醒了!奴婢、奴婢还以为……”
话未说完,大颗泪珠便滚落下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竟是喜极而泣:“谢天谢地,您总算醒过来了!”
周旻看着她失态模样,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安抚:“起来吧,我没事,别哭。”
春和连忙抹了把眼泪,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却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眶,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周旻身上。
周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鼻尖也发酸,连忙轻声打圆场:“春和,阿姑刚醒,身子弱,莫要太过激动。”
春和这才勉强收敛情绪,可一想到这几日的光景,又忍不住对着周旻低声告状:“殿下,您有所不知,您昏迷的这段时日,小殿下她……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煦,才继续哽咽道:“小殿下守在床边,不吃不喝,也不肯回房歇息,困了便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奴婢端来的膳食热了一遍又一遍,她一口都没动过。奴婢劝她歇息片刻,她只说……不亲眼见您醒过来,她便不放心。”
周煦脸颊一热,连忙轻声打断:“春和,别说这些了。”
周旻握着周煦的手骤然一紧,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涩的疼惜,声音微哑:“你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
周煦低着脑袋,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直视她。
春和垂首立在一旁,有意打破两人僵持的气氛,上前半步,语气郑重了几分:“殿下,奴婢还有一事,需悄悄回禀您。”
周旻眸色微敛,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是关于那日二皇子府婚宴上的事。”春和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床前二人听见,“府中管事与奴婢暗中打听,那日莲池边灯架失火,并非意外。”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人事先在灯架榫卯处动了手脚,又在灯座底下藏了引火的碎油布,火势才会窜得那般快。后来殿下被人推入池中,当时人多混乱,守门侍卫说,事发前后,有几个面生的下人匆匆离府,如今已不知所踪。”
“陛下闻之震怒,说是已下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人员,只是……动手之人显然早有准备,痕迹清理得干净,暂时还未抓到现行。”
周旻听着,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虚弱的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冷冽。
后背的钝痛还在隐隐传来,落水时的寒意仿佛仍残留在骨血里。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紧紧握着她手的周煦,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春和,字字沉稳:“我知道了,此事不急。他们既然敢在婚宴上行刺,便必有万全之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抓住破绽。”
周旻话音刚落,身侧的周煦便攥紧了她的手,眼底压着压不住的怒意,压低声音轻声问道:“阿姑,那你觉得……此次动手之人,谁的可能性最大?”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周旻垂眸沉默片刻,虚弱的眉眼间凝起几分深思,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煦的手背,缓声开口:“如今盘根错节,最可疑、也最不合情理的,便是二皇兄。”
周煦一怔,下意识蹙眉:“二叔?可……可那日是他的婚宴,主场在他府中,闹出失火、行刺这般惊天事端,于他颜面、于他储位声望,皆是百害而无一利,他怎会在自己的喜宴上做这种事?”
“正是因为不合情理,才更耐人寻味。”周旻眸色微沉,“明面上看,他是东道主,事发必担全责,宾客受惊、陛下震怒,于他半分好处也无,任谁第一时间都会将他排除在外。”
她顿了顿,后背一阵隐痛袭来,她微微蹙眉,稍作喘息才继续道:“可你细想——府内布局、宾客出入、灯架安置、下人调度,全由他府中之人一手把控。能精准在莲池灯架动手脚,能趁乱近身推我入水,又能提前安排人手从容离府,唯有他有这样的条件,也唯有他能将一切痕迹抹得如此干净。”
“若是外人作案,断不可能这般天时地利人和。”
春和站在一旁,听得心惊,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接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那日府中防卫森严,外客根本无法随意靠近莲池腹地,更别说提前布置引火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