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听得心头一紧,仍是不解:“可动机呢?阿姑,他若真是自导自演,一场失火能图什么?又为何偏偏要推你入水?”
这话正戳中最蹊跷之处。
周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深沉:“这便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若只为栽赃嫁祸,失火动静太大,极易引火烧身;若只为除掉我,大可择一处僻静之地动手,不必赔上自己整场婚宴,闹得人尽皆知,惹得父皇动怒。”
“伤我、推我落水,对他而言,眼前看不到半分实利,反倒有损了自己多年经营的仁厚稳重之名。”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要么……是我低估了他的胆量与算计,这盘棋,下的远比我们看见的要远。要么……此事并非他主使,却借了他的场地、他的人手,藏在他的婚宴之下,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究竟是他自导自演,还是有人借他的局害我……”
周旻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指尖微微收紧:“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但可以确定——对方目标明确,自始至终,冲的都是我。”
周煦听得心头一阵发紧,越想越是不解,攥着周旻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这段日子以来,在朝中、在宫里头,大出风头、频频被陛下推到台前的人是我,要忌惮、要打压、要除之而后快,也该是冲着我来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遭此毒手?”
周煦抬眼望着周旻,眼底一片茫然:“他们要对付的不该是我吗?为何要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周旻望着她眼底真切的不解,心头一软,原本冷冽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虚弱却笃定地轻轻摇头。
“傻孩子,正因为近来风头最劲、最受父皇瞩目的人是你,他们才不会轻易动你。”
周煦一怔:“为什么?”
“你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眼里。”周旻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若是你在二皇兄婚宴上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便是所有与你敌对之人。父皇本就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有半点闪失,他必定雷霆震怒,彻查到底。他们不敢直接对你动手,风险太大,痕迹太明显,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周煦眉头依旧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旻的手背,脸上满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她心里仍在反复琢磨着周旻的话,总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接受对方是为了避开锋芒、才转头对阿姑下死手,她又满心不甘与后怕,一时竟怔怔出神,忘了言语。
见她这般凝神思索,周旻也不催促,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慢慢消化。
一旁的春和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再看床头那碗汤药已经微微有些凉了,连忙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提醒:“小殿下,殿下刚醒,身子还虚着呢,这汤药再不放温就失了药效,还是先让殿下把药喝了吧?有什么事,等殿下养好了精神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这话一出,周煦猛地回过神。
她抬眼一看,果然见周旻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说话间气息也略显不稳,显然是刚才思虑过多,又有些耗神了。
她刚要伸手去端药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微微一亮,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瓷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青梅蜜饯,酸甜香气淡淡散开,正是周旻往日里偶尔会吃的口味。
周煦将蜜饯盒递到周旻面前,眉眼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怕苦的孩童:“阿姑,先喝药,喝完这个,就吃一颗蜜饯,不苦的。”
周旻看着她突然递来的蜜饯,微微一怔,原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药苦。”周煦抿了抿唇,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温柔,“你先头昏迷的时候,嘴里还轻轻嘟囔,说药苦,不肯喝……我就提前让春和备着了,等你醒了,喝完药,就给你当奖励。”
这话一出,周旻的耳尖唰地一下,顺着苍白的肤色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素来清冷自持,素来在人前都是沉稳端方的模样,此刻竟被人戳破昏迷时孩子气的嘟囔,还是被最亲近的周煦撞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眼神都微微错开,不敢去看周煦的眼睛。
可嘴上却依旧不肯认,强撑着镇定,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嘴硬:“我没有……我何时怕过苦,不过是寻常汤药,何须用蜜饯来哄。”
话虽如此,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轻轻蜷了蜷,耳尖的红意却半点没消,反倒更明显了几分,明明是害羞不好意思,偏要装出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
周煦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头那点沉重的阴霾瞬间散了不少,眼底忍不住泛起浅浅的笑意,也不拆穿她,只乖乖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阿姑不怕苦,是我多心了。那我们先喝药,好不好?喝完了,蜜饯就放在这儿,想吃便吃。”
说着,她便稳稳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旻唇边,满眼都是顺从。
周旻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蜜饯盒,唇瓣几不可查地抿了抿,终究没有再推辞,微微张口,任由她一勺一勺喂着苦涩的汤药。
只是那始终泛着浅红的耳尖,早已将她心底那点不好意思的羞怯,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眼前人面前。
周煦耐心地喂着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周旻侧颈那截细腻的肌肤上,一眼便撞见了那两片悄悄红透的耳尖。
明明脸上还一副镇定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一句示弱的话都不肯说,耳尖却早把那点藏不住的不好意思,完完整整地卖了个干净。
周煦心口猛地一软,像是被最软的绒毛轻轻扫过,又甜又暖,几乎要化开来。
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周旻怎么能这么可爱。
明明怕苦怕得昏迷时都在嘟囔,却偏要嘴硬说自己不怕;明明被戳中心事羞得耳尖都红透了,还要强装镇定。平日里那般清冷沉稳、万事不惊的人,唯独在这种小事上,藏着这么点口是心非的软处。
周煦越看心头越软,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
等一碗药尽数喂完,周煦默默取过帕子,轻轻擦去周旻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得不话。
周煦又轻巧地捏起一颗青梅蜜饯,再次自然的递到了周旻唇边。
周旻的耳尖又是一热,方才褪去些许的薄红再次漫了上来,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局促。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对上周煦专注又温柔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僵持不过片刻,她终究是微微垂下眼睫,带着几分别扭的顺从,轻轻张口,将那颗蜜饯含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压去了汤药残留的苦涩,也甜进了心底。
周煦见她吃下,眼底的笑意瞬间亮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软乎乎地夸赞道:“阿姑真乖。”
这一声夸赞,让周旻更为不好意思,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去看周煦,只故作冷淡地轻哼了一声,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却藏不住此刻心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