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煦退去外间,寝殿内静得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周旻并未真的入眠。
她闭着眼,耳力却清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木椅被轻轻挪动的声响,指尖攥紧杯沿时细微的摩擦声,还有那声压抑到几不可闻的、带着闷气的轻哼。
周煦看似听话退了出去,可那股子憋在心底的不甘、愤懑与心疼,隔着一道帘幔,都能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耳里。
她太了解周煦了,她素来沉稳持重,小小年纪便比同龄人多几分冷静,便是天塌下来也能先稳住心神,往日不管如何都能做到应对得体进退有度,从不会这般失态焦躁。
可今日,她乱了。
乱到下了课便不顾一切狂奔回来,乱到被禁军拦下也不肯退半步,乱到在殿内红着眼眶与她争执,乱到此刻躲在外间,把满心不甘与无力全都闷在心底。
周旻轻轻叹了口气,眸底漫开一片又软又涩的疼。
她怎会不明白,从不是周煦不够沉稳,从不是她性子急躁,只是这一次,乱她心神的人是自己。
关心则乱,正是因为太在乎、太怕失去,才会连一句敷衍都信不下,连一道禁令都忍不下,连一点可能的危险都容不下。
方才她刻意敷衍,是不想把周煦拖进这摊浑水,可她也明白,这般轻描淡写的遮掩,只会让周煦更钻牛角尖,更把所有委屈都闷在心里独自煎熬。
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牵扯着心口也泛起涩意。周旻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沉沉的温柔与无奈。
她轻抬指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内外殿的界限:“羲和,进来。”
外间的周煦猛地一僵,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她以为阿姑已经睡熟,没料到会被突然唤住,心头那点没藏住的焦躁瞬间被揪起,连忙放下杯子,轻手轻脚掀帘走了进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歇息。
“阿姑,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周煦垂着眼,指尖局促地攥着衣摆,却又强装乖巧,“我马上出去,不打扰你……”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周旻见她停下,也没有松手,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声音轻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没睡。也不是怪你吵。”
她轻轻往榻内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示意周煦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周旻先一步点破她的心思,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责备,“你觉得父皇不公,觉得我委屈,觉得凶手就该揪出来严惩,觉得皇家颜面,不该拿我的命去换,对不对?”
一句句,精准戳中周煦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鼻尖一酸,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瞬间又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掉泪,只重重地点头:“是。我就是不服。阿姑,你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替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遮掩?陛下他……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安危!”
周旻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阿煦,你记住,这宫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在心底,“父皇在乎的东西,是江山安稳,朝堂平衡,皇家威仪,在他眼里,着都是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
“我不是不恨,也不是不怕。”周旻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我若当场顶撞父皇,执意追查,只会落得忤逆君上的罪名,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被有心人利用,搅动朝局,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连你,连崔家,连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牵连。”
“至于那些暗处的人……”周旻指尖微微一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们以为一道禁令就能高枕无忧,未免太天真了。明面上不查,不代表我会就此作罢。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煦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阿姑……”
周旻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凶手也总会露出马脚。但在此之前,我们要等,要忍,要藏起所有锋芒,保护好彼此。”
周煦再也忍不住,扑进周旻身侧,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将脸埋在软被里,声音闷闷的:“阿姑,我只是怕……怕你再受伤害。”
周旻轻轻抚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
“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话音刚落,寝殿里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可下一瞬,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咕咕声,突兀地从周煦肚子里响了起来。
空气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和滑稽起来。
周煦整个人猛地一僵,埋在被子里的脸颊“唰”地烧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慌忙往回缩了缩,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小声辩解:“我、我不饿……方才、方才是听错了……”
她越是遮掩,那点窘迫就越明显,越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周旻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轻软温和,半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满是宠溺。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周煦紧绷的脸颊,眼底笑意温柔得化开。
“还嘴硬。”
她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从下学一路狂奔到太极殿,再守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都替你说实话了。”
周煦被戳破心事,头埋得更低,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周旻不再逗她,扬声朝外间唤了一句:“春和。”帘外立刻便传来春和的应声。
“传膳。”周旻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周煦身上,轻声道,“把方才备下的莲子羹、点心都端进来,再温一壶热枣茶。”
“是,奴婢这就去办。”
周旻低头,看着怀里还在羞赧别扭的人,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又软又纵容:“再生气,再担心,也不能饿着自己。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周煦埋在她肩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