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春和便领着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将膳食一一摆上案几。
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甜香清润,几样精致的点心酥软小巧,还有切得齐整的蜜渍果脯,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目一亮。
周旻本就伤体虚耗,议事许久也早已饿了,只是方才一心顾着安抚周煦,才压下了饥乏。此刻香气一绕,连她也微微动了食欲。
周煦被那股勾人的甜香缠得鼻尖微动,方才的窘迫还没褪干净,肚子却又不争气地轻轻响了一声。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案上,又飞快低下头,耳尖依旧泛红,却再也不好意思说“不饿”二字。
周旻看在眼里,只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盛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到她面前:“先喝这个,暖暖胃。”
周煦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温凉的瓷碗,心里也跟着一暖。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心底,方才憋了许久的愤懑与不安,竟被这一碗甜羹悄悄抚平了大半。
见她动了嘴,周旻才慢悠悠拿起一块酥饼,轻轻咬了一小口。她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许,显然也是真的饿了。
周煦喝了小半碗羹,终于不再拘谨,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
她吃东西向来斯文,可今日饿极了,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吃到点心的小松鼠,看得周旻眼底笑意一直没散。
“慢点,没人跟你抢。”周旻轻声叮嘱,又将一盘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若是腻了,就吃颗这个解解腻。”
周煦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亮晶晶的,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偷看周旻。
见她脸色比刚才稍好了些,不再那般苍白虚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轻轻落了地。
两人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安安静静地用着膳。
寝殿里不再是方才沉重压抑的气氛,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瓷勺轻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不多会儿,几碟点心与两碗莲子羹便见了底。
周煦摸着微鼓的小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先前紧绷的眉眼都舒展开,眼底的红意褪去,只余下几分满足。
周旻放下汤匙,轻轻吁了口气,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她看着眼前吃得一脸满足的周煦,伸手替她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糕屑:“这下,总算不委屈了?”
周煦脸颊一热,乖乖点头:“不委屈了。”
“吃饱了,便听话,回昭阳殿去吧。”
周煦脸上的笑意一僵,刚放松下来的眉头又轻轻蹙起:“阿姑……”
“这几日你天天守在我这里,衣不解带,昼夜不离。”周旻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先前我昏沉不醒,你在这里照料,倒也说得过去。如今我已然醒了,伤势也渐稳,你总赖在金华殿,于理不合,旁人看了,也要多嘴多舌。”
她顿了顿,见周煦抿着唇不肯应声,又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软劝:“在深宫里,自有自己的规矩体面。且总在我这里耽搁,你底下人也不好当差。再说,那文华殿的课业,你也落了不少,再不回去,当心我回头罚你抄书。”
周煦攥了攥衣角,满心不舍,声音都低了半截:“可我想陪着阿姑,我走了,你若是有什么事……”
“我这里春和照看得妥当,禁军也守在殿外,不会有事。”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周煦额前微乱的碎发:“听话,先回昭阳殿,好好梳洗歇息,把自己收拾妥当。”
周煦心里如何不明白,周旻说的句句在理,她懂分寸,知进退,更不想因自己的恣意给周旻招来半分闲话,可道理归道理,可那份不舍却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是以她非但没有应声动身,反而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去眼底那点湿漉漉的情绪,一双手轻轻攥着周旻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既不哭闹,也不反驳,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榻边,故意扮作一副委委屈屈、依依不舍的小模样。
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垂着,鼻尖微微泛红,连唇角都轻轻抿着,明明是个素来沉稳冷静的孩子,此刻却故意露出这般惹人怜爱的神态,摆明了是在撒娇,是在赌周旻心软。
周旻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这孩子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舍不得,便摆出这般模样来磨她。
方才那点坚定的心思,瞬间被这软乎乎的模样揉得一塌糊涂,心头那点无奈尽数化作了宠溺,连后背的伤疼都轻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奈又温柔地刮了刮周煦的脸颊,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啊,明明都懂,偏要做出这副样子来惹我心疼。”
“我知道你舍不得,也知道你放心不下。”她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只剩耳畔呢喃,“让你回去,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宫里的眼目,也让你的宫人安心,并非真要赶你走。”
周煦知晓计策凑效,周旻心疼她了,故意问道:“真的只是做做样子?”
“自然是真的。”周旻低笑一声,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顺着往下说,“你若是实在惦记,等夜深了,你若想来,悄悄从那狗洞钻过来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不了。”
周煦万万没想到,素来端庄守礼的周旻,竟会说出这般话来哄她,方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周煦一把抓住周旻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音都轻快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低落:“阿姑说真的?当真可以?”
“自然是真的。”周旻被她这瞬间转阴为晴的狐狸似得模样逗得轻笑。
周煦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方才的不舍全都变成了雀跃:“好!我都听阿姑的!我这就便回昭阳殿去!”
见她终于肯乖乖听话,周旻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去吧,别让宫人等急了。”
“嗯!”周煦站起身,却还是舍不得走,凑到榻边轻轻抱了抱周旻的肩,小心翼翼避开伤处,抱够了,她才脚步轻快地转身,掀帘出去时,连背影都带着蹦蹦跳跳的欢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沉闷不甘。
周旻望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状似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