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抬手轻挡开崔长光的胳膊,刀尖上血珠滚落,语气利落:“路过撞见,顺手罢了。”
话音落,她目光扫过四人染血的衣衫与伤口,没再多说旁的,只收了刀势,周身凛冽之气略缓。
秦霜握着兵器的手依旧紧绷,眉头微蹙,满眼疑惑地打量着萧锦与身后暗卫,一时辨不清对方来路。可瞧崔长光一派熟络,周煦与周旻也并未再摆出拼死戒备的架势,心知众人必是与这人相识,且无恶意。
她稍稍松了口气,缓缓收回架势,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只是眼底仍留着几分谨慎,未再全然剑拔弩张。
周旻略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上前一步,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诧异,开口问道:“你们怎会来到这荒僻之地?”
萧锦目光投向破庙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高山镇虽名义上归北梁所辖,却地处两国交界,我们不便大规模派兵驻守,久而久之便成了匪患盘踞之地。我们接到线报,特来清剿。”
萧锦话音落下,周旻心头那团模糊的疑云便瞬间翻涌开来,密密麻麻的违和感缠得她心口发闷,可细细梳理,却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锦,目光一寸寸掠过对方周身,越看心底越是沉郁。萧锦身份尊贵,即便要清剿匪患,理应调动北梁边境驻军,而非亲自带着数十名精锐暗卫,深入这三不管的交界荒镇;更何况,高山镇匪患盘踞已久,若北梁朝廷真有心清扫,为何偏偏选在她们四人潜入、落入圈套的今夜行动,时间点精准得如同掐算好一般,实在太过巧合。
再看方才萧锦手下暗卫的身手,招式凌厉狠绝,进退有度,绝非普通清剿匪患的兵士,反倒像是常年贴身护卫、训练有素的贴身死士,这般配置,绝非单单为了对付山间匪类,更像是针对高手布下的战力。
高山镇地处大周与北梁交界,归属模糊,两边都不便大规模驻军管控,这本是事实,萧锦的说辞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破绽。可周旻向来心思缜密,惯于从细微处察觉端倪,她总觉得,萧锦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盘踞在此的匪患,她们四人的出现,才是对方此行真正的变数,或是说,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周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凝重。
周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直静立在旁、气息微浅的瘦弱男子,却忽然缓步上前。他目光温柔落在周旻身上,开口时,语气亲昵得近乎熟稔,全然不像初次相见的生疏,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阿旻,你方才打斗时受了伤,可有大碍?”
一句亲昵的“阿旻”,瞬间让在场众人彻底怔住。
崔长光刚要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瞪大了双眼看看男子,又转头看向周旻,满脸都是错愕。秦霜也瞬间绷紧了身形,刚刚放松下去的戒备再次涌上心头,握着兵器的手又悄悄收紧,眼神在周旻与男子之间来回打量,满心茫然与诧异,全然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周煦原本因伤势泛白的脸颊,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刚刚散去的戾气再次隐隐凝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再次将周旻牢牢护在身后,一双冷厉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这般亲昵无间的称呼,绝非初识之人会用的口吻,可她从未听周旻提起过,眼前这位病弱温润的人,更是见都未曾见过。
她自认对周旻的过往、人脉了如指掌,她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更从未听过周旻提及半分。
一股莫名的错愕与隐秘的不安瞬间席卷心头,周煦紧抿着唇,指尖死死攥着软剑剑柄,指节泛白。
周旻自己也骤然一怔,抬眸看向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眉头微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眼前人的记忆,可思绪翻涌,却始终寻不到半点对应的痕迹,只觉得对方的眼神熟悉,称呼亲昵,可偏偏记不起半分过往交集。
那素衫男子微微欠身,举止温雅得体,自带几分贵气,轻声自报姓名:“在下萧德,久别未见,阿旻倒是把我忘得干净了。”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调侃,笑意温和,仿佛两人旧日交情极深。
周旻眉心微蹙,片刻后确实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人,神色却没半分热络,只冷淡开口:“我与萧公子并无这般熟稔,还请直呼我名讳,不必如此亲昵。”
一旁周煦依旧眉头紧锁,满脸茫然,显然对“萧德”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崔长光见状,连忙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解释:“这是北梁王幼子,早年曾来大周做过质子,和公主殿下打过不少交道。”
周煦听完崔长光的解释,心头猛地一沉,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染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情绪。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明明知晓萧德是周旻旧日旧识,明明知晓两人不过是旧交重逢,可偏偏就是无法释怀。
周旻察觉到她异样的紧绷,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垂着眼帘,长睫微颤,脸色比刚才受伤时还要难看几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副满心郁结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伤口疼痛难忍。
萧德却依旧温和地看着周旻,只是语气收敛了几分亲昵,依言改口:“殿下,是我唐突了。”
崔长光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方才还只是满心戒备的周煦,怎么得知对方身份后,反倒浑身透着一股别扭的情绪,只能挠挠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多言。
萧锦似是没察觉到众人此刻的波动,又看了一次众人身上渗血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此地血腥味太重,片刻后便会引来镇上的巡卫,再者漏网的匪党也有可能去而复返,不宜久留。”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路,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我在镇外山林里设了临时营地,有干净的伤药和歇息之地,你们身上伤势不轻,先随我离开此处休整,再做后续打算。”
周煦上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早已浸透大半衣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她攥紧手中软剑,看向萧锦,又转头望向身旁神色微沉的周旻,见她虽有疑虑却并无反对之意,当即点头应下:“那就多谢你了,此番救命之恩,日后必当报答。”
崔长光也捂着小臂的伤口,假装被疼得龇牙咧嘴,笑着搭话道:“可不是嘛,再待下去咱们这伤怕是要更重,全听萧锦你的安排!”
秦霜本就放下了大半戒备,此刻见众人都应下,更是彻底松了防备,默默护在周旻身侧,随时准备动身。
周旻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眼下局势由不得她过多纠结,众人皆是负伤,体力透支,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暂且相信萧锦。她抬眸看向萧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叨扰了。”
萧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后暗卫先行探查前路,确认周遭安全后,才领着众人朝着破庙外的荒林走去。
倒是萧德走得缓慢,气息微浅,偶尔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见周煦伤口渗血不止,还轻声叮嘱:“姑娘伤口需尽快包扎,若是失血过多,怕是会影响后续行动,营地的伤药皆是上好的,到了便可及时处理。”
周煦压根不想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旧识有半分牵扯,更不想领受他的半点好意,只是碍于此刻身在他人地界,又不愿让周旻为难,才强压下眼底的敌意。
片刻后,她才淡淡掀了掀眼帘,目光轻飘飘掠过萧德,语气敷衍又疏离,不带丝毫情绪:“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