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谈话结束,帐外巡逻兵士的盔甲碰撞声,也愈发清晰地敲在帐内三人的心头上。三人各自归位,再无多余言语。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不知静坐了多久,帐外传来送饭士兵的脚步声,粗哑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送晚膳了。”
崔长光起身去接,木盘上不过是两荤两素寻常饭菜,还有两碗温热的米粥,虽算不上精致,却也周全。士兵放下饭菜,不多停留,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目光还不动声色地扫了帐内一圈。
三人草草用了晚膳,周煦默默收拾好碗筷,走到周旻身侧,看着她依旧沉凝的神色,轻声道:“阿姑,你的手臂也受了磕碰,我帮你揉一揉。”
周旻这才想起,之前逃亡时,自己不慎撞到石壁,左臂至今还隐隐泛着酸痛,只是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牵绊,未曾在意。她抬眸看向周煦,少女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心头一软,微微颔首。
周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挽起她的衣袖,露出白皙却泛着淡淡青痕的手臂。她指尖轻柔,力道恰到好处地按着酸痛之处,动作细致又温柔,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臂上,没有多看,耳尖却悄悄泛起了薄红。
帐内灯火昏暖,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气氛静谧又微妙。周旻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即便满心担忧,依旧细心照料自己的模样,喉间微哽,之前想要说的安抚话语,终究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萧德温润的嗓音:“公主,晚间风凉,我特意让人煮了姜茶,送来给诸位驱寒。”
周煦脸色瞬间一沉,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冷意,下意识地将周旻的衣袖放下,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周身气场再次冷冽起来。
周旻敛去眼底所有柔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端严,淡淡开口:“有劳萧公子,不必费心了。”
萧德却已然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依旧捧着木盘,盘中放着一壶姜茶和几只瓷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径直落在周旻身上:“营中夜晚寒凉,喝杯姜茶暖暖身子,总归是好的。”
他说着,便要上前倒茶,目光掠过周煦挡在周旻身前的身影,笑意微深,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这位姑娘倒是时刻护着公主,一片赤诚。”
周煦冷着脸,不卑不亢地开口:“萧公子屡次叨扰,未免太过殷勤。我们已然歇息,还请公子回吧。”
萧德脸上笑意不变,并未理会她的逐客令,反而看向周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公主,我知晓你对我心存戒备,可我此番,真心并无恶意。当年公主的照拂,我始终铭记,如今你身陷险境,我只想尽绵薄之力,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隐秘的暗示:“若是信我,日后但凡有难处,尽可找我,我定会帮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好意,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只觉字字藏锋。她淡淡抬眸,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萧公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至于其他,不必多言。我们自有分寸,不劳公子费心。”
说罢,她看向崔长光,沉声道:“送萧公子出去。”
崔长光立刻上前,对着萧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坚决:“萧公子,请吧。”
萧德看着周旻毫无转圜的神色,又瞥了一眼她身前满眼戒备的周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轻轻颔首:“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公主歇息了。姜茶留下,公主记得饮用。”
帐内,周煦看着萧德离去的方向,紧紧攥着拳,沉声道:“此人实在阴魂不散,句句都在试探,绝非善类。”
“他越是这般刻意示好,越是说明,他想要的东西,不简单。”周旻眸色清冷,缓缓开口,“他与萧锦虽是兄妹,却未必同心,萧锦明着软禁,他暗中拉拢,怕是想借着我们的事,在北梁朝堂谋取些什么。”
崔长光点头附和:“公主所言极是,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周旋。”
夜色渐深,军营里的声响渐渐平息,唯有定时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周旻让周煦与崔长光先歇息,自己则守在帐内,闭目养神,实则时刻留意着帐外的动静。
周煦躺在一侧的软垫上,却毫无睡意,目光始终落在周旻的身上。看着她独自扛着所有压力,沉稳布局的模样,她暗暗下定决心,等时机一到,拼尽全力,救出秦霜,再护着周旻离开这,。
一夜无眠,次日天刚亮,帐外便传来了换岗的口令声。周旻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轻轻起身,走到帐帘边,透过缝隙,仔细观察着外面巡逻兵士的动向,默默记着他们的换岗时间与巡逻路线。
周煦也醒了过来,起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帐外,压低声音道:“阿姑,我刚才听着,他们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营门处的守卫,比其他地方多了三倍。”
周旻微微颔首,低声道:“再耐心等两日,等她们彻底放松警惕,我们便开始行动。”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士兵的声音急促响起:“公主,王子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通传声刚落,帐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周煦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一步攥住周旻的手腕:“阿姑,萧锦突然传唤,摆明了是鸿门宴,他本就对我们心存猜忌,你单独去主帐,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动了杀心,或是设下圈套,我们连接应的余地都没有!”
周煦死死拦在周旻身前,这明里暗里的软禁,还有军营里的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这里步步是险,绝不能让周旻孤身涉险。她宁可拼尽全力冲出去,也不愿看着周旻独自面对他们的算计。
周旻看着她紧张到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拂开她攥着自己的手:“我知道凶险,但我必须去。如今我们被困在这军营之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德此刻传唤,无非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细,他尚且摸不清我们的底牌,短期内绝不敢对我下手,我去了,反而能探清他的真实意图。”
“可万一呢!”周煦的声音微微发颤,死死咬着下唇,“我不怕死,我就怕你出事,阿姑,我们再等等,再筹划几日,何必急着此刻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