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起了。”周旻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却依旧温柔,“萧德既然主动开口,便是最后的底线,我们若是推辞,只会坐实他的猜忌,他定会直接发难,到时候我们几人都难逃一劫。你们留在帐中,无论主帐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她语气笃定,眼神里的沉稳让周煦一时语塞,满心的反对堵在胸口,却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意。周煦看着她毫无惧色的眉眼,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不甘地点头,哑着嗓子叮嘱:“我们就在帐中等你,一刻不离,若是半个时辰你没回来,我就算闯破主帐,也要把你带出来!”
周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理了理衣摆,周身覆上不可言说的端严,跟着传话的士兵,迈步走出营帐。
甲胄鲜明的兵士列队巡逻,目光如刀般紧紧锁着她的身影,周旻目不斜视,脊背挺直,一步步朝着守卫最森严的主帐走去。
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主帐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萧德端坐于主位之上,案上摊着地图,身旁立着两名佩剑侍卫,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旻,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公主请坐。”萧德开口,声音低沉浑厚,目光落在周旻身上,上下打量,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周旻从容落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淡然:“不知公子突然传唤,有何要事?”
萧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他忽然前倾身子,温和地问道:“近日高山镇一带匪患猖獗,流寇四起,连寻常商旅都不敢轻易涉足,公主一行人,不过是几位弱女子,却偏偏出现在这荒僻险境,是不是未免太过于蹊跷呢?”
萧德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却无端沉了几分,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一字一句缓缓追问,看似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在逼问实情。帐内侍卫虽未拔剑,却已悄然收紧剑柄,周身气场紧绷,无声地透着威慑,只待他一声令下。
周旻面色丝毫不改,心底飞速盘算——眼前人是萧德,曾在北周为质多年,他素来擅长藏拙,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极深的心机。她面上也漾起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从容平缓,不见半分慌乱:“萧公子多虑了。你我旧识,应知我的性子,我此番不过带着随行之人游历山水,不慎误入高山镇匪乱之地,颠沛流离,幸而被你们所救,哪有什么旁的隐秘。”
她语气坦荡,眼神清亮无半分闪躲,将编造的说辞讲得滴水不漏,全然是无辜落难的姿态。不等萧德再度开口,她话锋轻轻一转,眸底染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平和看向萧德,不急不缓地反问:“倒是公子,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高山镇匪患本是北梁地方军务,理当由边境驻军清缴,可我看你身边护卫,皆是北梁皇室精锐暗卫,对付区区流寇,何必动用这般核心力量,未免太过劳师动众了?”
这话直戳隐秘,萧德握着茶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转瞬即逝,嘴角的温润笑意丝毫未减,连周身的气场都依旧平和,半点没有撕破脸的凌厉。他心中惊颤,没料到时隔多年,周旻依旧这般心思敏锐,一眼便看破暗卫与寻常驻军的区别,反倒被她拿捏住话头。
不过瞬息,萧德便收敛所有心绪,神色依旧温和,眼神微微错开,语气轻柔却带着刻意的敷衍,依旧维持着谦谦君子的模样:“公主心思太过细腻了,北梁边防自有规制,边境驻军需死守边关,不可轻易越界调动,派暗卫前来,不过是想尽快平定匪乱,免去百姓流离之苦,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他语气温软,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可落在周旻眼中,皆是欲盖弥彰。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笃定萧德定然在撒谎。
周旻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然温和的神情,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始终笑意温润、毫无破绽的萧德,反倒愈发清晰——他即便满心猜忌,也绝不会轻易撕破脸,这便是她们最好的生机。
她抬眸迎上萧德的目光,眉眼间漾起疏离却得体的笑意,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念旧的柔和:“说起来,我与公子也算旧识,当年公子在大周为质,深居简出,甚少参与宴饮,今日再见,公子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润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萧德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叩杯沿,动作闲适,语气也跟着染了几分追忆:“公主倒是好记性,当年在大周,承蒙多方照拂,我才能平安归梁,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周旻身上,带着看似关切的探究:“只是我没想到,公主会孤身带着侍从,远赴这北梁荒僻之地。大周山水秀丽,何处不可游历,偏偏选了我们这匪患横行的高山镇,实在让人费解。”
字字温和,却句句不离试探,依旧是在逼她印证此行的真实目的。周旻心中了然,面上却毫无异色,轻抿一口杯中冷茶,语气平淡:“世人皆爱繁华山水,我却偏喜荒僻景致,只求一份清净罢了。本想避开尘世纷扰,反倒遇上匪乱,也算造化弄人,若非公子相救,我与随行之人,怕是早已葬身荒野。”
她顺势接过话头,既圆了游历的说辞,又假意感念他的恩情,进退有度,丝毫不给萧德抓把柄的机会。
萧德眸底微光一闪,依旧笑着,语气愈发柔和,却藏着更深的算计:“公主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我听闻,近日高山镇一带,可不只有匪患,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此出没,公主孤身在外,实在凶险。我在这边境也算有些势力,公主若是信我,不妨告知我真实来意,我定能护公主一行人周全。”
这番话,看似掏心掏肺,实则是在引诱她松口,想让她主动露出破绽。周旻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唇角笑意不变,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公子好意,我心领了。我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隐瞒,倒是公子,执掌北梁精锐暗卫,驻守这荒僻小镇,才真叫人好奇,到底是何等要事,值得公子这般亲力亲为。”
她不慌不忙,再次将问题抛回给萧德,目光平和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萧德嘴角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语气依旧温润,却刻意转移了话题:“不过是分内军务,不值一提。公主一路奔波劳累,想必身心俱疲,我便不多留公主议事了,回帐后好生歇息,营中饮食起居,我定会让人安排妥当,绝不会委屈了公主。”
他不愿再被周旻牵着话头探查,索性主动结束这场试探,却依旧在话语里暗藏警示,暗示她在营中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旻闻言,原本平和的眉眼微微沉了几分,却并未就此起身告退,反倒定定站在原地,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径直追问:“公子安排,我自然放心。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与我们同行的秦霜姑娘当日与我们失散,听闻是被你们的人带走,我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无恙?”
萧德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了然的通透,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公主放心,秦姑娘性子刚烈,却也安分,我并未亏待她,只是营中军务繁杂,不便让她随意与外人相见,便暂且安置在一清静处,衣食周全,毫发无损。”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周旻脸上,一字一句,说得轻柔却清晰:“我向来以和为贵,只要你们安心在营中歇息,那这营中上下,便始终安稳。秦姑娘也好,公主也罢,都能平平安安,毫发无伤。”
这话不曾直白点破,却再明显不过——秦霜的安危,全系于周旻一行人的安分,但凡她们有任何异动,试图逃离或是泄露秘密,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秦霜。
周旻心头一紧,心底泛起阵阵寒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她看着萧德始终温和无害的眉眼,已然明白他从始至终就是把秦霜当作人质,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灼与怒意,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应道:“我明白了。承蒙公子救命之恩,我们在营中过得也算快活。”
萧德要的就是她这句话,闻言,脸上笑意愈发柔和,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尽显体恤:“公主是通透之人,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回去吧,好生歇息,后续有任何需求,尽管让人通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