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缓缓分开,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的萧锦,手持长剑快步走出,站定在萧德身侧。
她眉眼冷峻,唇瓣紧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困在阵中的四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半句呵斥,也无半分多余神情。
无数明晃晃的兵器对准四人,冰冷的杀意彻底笼罩整片林间,方才的温和周旋荡然无存,萧德彻底撕下最后一层伪装,看着被重重包围的四人,眼神冷厉,胜券在握。
萧德缓缓后退半步,抬手慵懒地扬了扬下巴,目光越过周旻三人,直直落定在身后的秦霜身上,语气平淡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温和的声线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不必再装了,过来吧。”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紧绷的局面里,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
周旻眸色猛地一沉,脊背骤然僵住,崔长光也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侧一路同行、一路相互搀扶的秦霜。
周煦此时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所有零散的疑点、一路想不通的破绽,骤然串联成线。
粮仓纵火,时机明明掐算得天衣无缝;四人连夜奔逃,一路小心翼翼,步步藏形,本该悄无声息逃出北梁地界,怎么会偏偏在即将踏出山林边界的最后一刻,被萧德精准堵截?
一路的顺畅太过刻意,一路的追兵仿佛刻意留白,直到最后关口才骤然收网。
甚至于之前那次,边城那场席卷多地的诡异疫病,死伤无数,粮草运转大乱,边防战力折损严重,彼时周旻与周煦便心知肚明——大周腹地,必定潜藏着北梁埋下的卧底,里应外合,才会那般精准拿捏边防要害。
只是她们都猜忌过了一遍,就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卧底竟然会是藏得最深、离她们最近、日日相伴、同入险境、一同被困北梁军营的秦霜。
周煦浑身血液一瞬发凉,四肢泛起刺骨的寒意,她死死盯着秦霜的背影,喉头发紧,瞬间洞悉了一切。
所有无解的蹊跷,全部有了答案。原来从一开始,秦霜就身在大周,心向北梁。所谓软禁受制,所谓被迫为质,苦苦支撑,全都是层层伪装的假象。
萧德从来不是仓促追来,而是早早得了秦霜的消息,步步从容布网,故意放任她们逃入山林,再在边界之处从容合围,将她们一网打尽。
周遭死寂无声,兵刃的冷光映在每个人眼底。
周旻唇线抿得极紧,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刺骨的寒与彻骨的失望。她看着那个连日来被众人悉心照拂、处处维护的人,心底的寒意,远比四周的兵戈更甚。
秦霜背脊微僵,迟迟没有回头。
萧德望着僵持的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再度开口,语气从容:“不必再犹豫了。你隐忍多年,蛰伏大周,等候的便是今日。事已至此,再伪装下去,毫无意义。”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死死钉在秦霜身上。她依旧站在周旻身侧半步之遥,背脊挺得笔直,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漠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众人的歉疚。
秦霜缓缓转过身,没有看众人,只是朝着萧德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规整,全然是北梁臣子对主将的礼数。
这一个动作,彻底坐实了她的身份,也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温情。
“你……真的是你?”崔长光攥紧手中短刃,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她始终不敢相信,那个在军营里默默护着她们、在逃亡路上咬牙坚持、始终不离不弃的秦霜,竟然是潜伏在她们身边的毒蛇。
周旻看着秦霜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疼意翻涌,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她待秦霜不薄,信任有加,就连此次前往高山镇计划,也带上了她。
到头来,竟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为什么?”周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我待你不薄,甚至善待你的家族世代,为何要叛变大周,蛰伏多年,做北梁的卧底?”
秦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抬眸看向周旻,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将军待我甚好,也确有恩于我秦家,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北梁于我的救命之恩,抵不过我身上流淌的北梁血脉。”
“我本就是北梁人,多年前被安插入大周,从一开始,便是为了今日。”
她一字一句,揭开所有真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边城疫病,是我暗中动手脚,将染疫之物混入粮草、水源,才让疫病蔓延;此次我们被困北梁军营,所有的谋划、动向,包括粮仓纵火的计划、脱身的路线,皆是我暗中传递消息给王子。”
“王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之所以放任你们一路逃亡,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心存希望,再亲手将这份希望碾碎,让你们彻底绝望。”
周煦听得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陷也浑然不觉。她们掏心掏肺信任的同伴,竟是时刻在背后窥探、出卖她们的卧底,所有的挣扎、逃亡、坚持,都成了一场笑话。
“难怪……难怪我们一路逃得如此顺利,难怪萧德能精准地在山林边界堵截我们,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周煦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寒,看向秦霜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冰冷,“我竟从未怀疑过你,我真是瞎了眼。”
秦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萧德,缓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旻三人的心口上。
萧德看着走到身侧的秦霜,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语气温和:“你辛苦了,此番大功,我必定向大王为你请功。”
秦霜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只是看向周旻三人的眼神,终究多了几分复杂。
萧锦站在一旁,始终未曾开口,只是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沉郁更甚,握着剑柄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事已至此,所有的伪装尽数撕下,萧德不再有半分顾忌,看向被重重包围的周旻三人,眼神冷厉,胜券在握:“公主,事到如今,你们已是插翅难飞。乖乖随我返回大营,我可保你们周全,若是执意反抗,就休怪我手下无情,让你们葬身这山林之中。”
崔长光立刻回身,重新挡在周旻与周煦身前,周身战意凛然,眼神坚定:“公主,阿煦,我护着你们突围,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们将你们带回去!”
周煦也压下心头的寒意与失望,握紧袖中短刃,目光锐利地看向四周的兵士,与崔长光并肩而立:“阿姑,我们与他们拼了,绝不能任人拿捏!”
两人皆背靠着周旻,毫无惧色,纵然身陷绝境,兵力悬殊,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周旻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围堵的兵士,扫过冷漠的萧德,扫过沉默的萧锦,最后缓缓抬手,按住身前崔长光与周煦的肩头,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要带我们走,没那么容易。我们,宁死,也绝不屈从于北梁!”
话音落下,她周身清贵之气尽数化作凌厉战意,三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即便身陷重围,即便毫无胜算,也要血战到底,绝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