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一别，周旻独自静坐许久，殿内残留着周煦仓促离去时压抑的气息，空荡荡的四下，衬得她心口钝痛连绵不绝。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与心疼层层叠叠缠绕于心，可几番心绪翻涌过后，最后凝练成一份冷静至极的决断。

她太了解周煦，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周煦认定唯有斩断二人牵绊，才能将她摘出事外，免去池鱼之殃。

周煦以为斩断情丝便能护她周全，以为刻意疏远便能让她置身事外、安然无忧。可周煦不知，对她而言，无周煦并肩，所谓安稳，本就是一座空寂囚笼。

与其隔着陌路，看着周煦一人独自煎熬，日日隐忍，周旻更愿意陪她一同入局，共踏刀尖、同担风雨、生死与共。

一夜无眠。

第二日朝会，百官列队而立，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往日的周旻，虽身居高位，却始终恪守制衡分寸，面对皇子间的派系拉扯、朝堂政见争执，她永远居中调和，言语克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绝不会主动树敌，连皇帝都屡次夸赞她懂得进退，深谙中庸之道。

可今日的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察觉——周旻变了。

朝议行至中段，三皇子缓步出列，手持奏折，神色端雅，语气恳切，句句冠冕堂皇。奏言近郊守备营久无整肃，士卒操练懈怠，恐有皇城安防疏漏，恳请皇帝准其大规模甄别换将、规整营制，护皇城安固。

通篇奏章冠冕堂皇，句句以社稷安防为托词，听来大公无私、无可指摘。

可殿中混迹朝堂数十载、阅尽权争的老臣，人人心如明镜。

守备营掌皇城近郊兵马巡防，直属兵权体系，是紧贴帝阙、最近身、最要害的兵权缺口，兵权在手，便等于攥住皇城半数近身底牌。

三皇子朝中深耕势力多年，苦于无近身兵权可握，此番借整肃防务为名，实则是要借着朝堂公义，堂而皇之清洗守备营旧将、安插自己蛰伏多年的门下宾客，悄无声息蚕食兵权，为日后储权之争，埋下致命依仗。

奏折甫一落地，三皇子麾下一众朝臣即刻出列附议。这帮官员素来依附三皇子派系，此刻齐齐躬身，连声附和。

“三殿下深谋远虑，防务为本，理应革新！”

“皇城防务疏漏事关国本，整肃势在必行！”

声声附和层层叠起，声势浩荡，瞬间压满殿中。

大周朝堂储争暗流，素来以二皇子、三皇子两派对峙最烈，两分朝局、互相制衡，其余派系或中立观望、或依附站队，无人轻易掺和两方死斗。

果不其然，三皇子党羽声势正盛之时，二皇子麾下议郎数人立刻出列抗辩。

“三殿下所言差矣！”为首议郎朗声出列，“守备营将官皆历年遴选、累功任职，无渎职失责之罪，无故大规模换将，动摇防务根本，绝非安邦之道！”

一众二皇子派官员紧随其后，接连进言，死死拦住三皇子的推进节奏。

一时间，殿内分成两派对峙，两方言辞交锋、据理力争，争执不休，朝堂风气瞬间紧绷。

而周煦麾下臣僚，自始至终，全员缄默，袖手旁观。不党皇子、不涉纷争，是周煦多年立身保命的根本准则。

她麾下众人也尽数领会主上心意，无论殿中二、三派系如何死斗、争执如何汹涌，始终垂首立班，彻底置身事外，冷眼看着两方拉锯内耗。

文官首列，周煦静静伫立其间，面色温雅恭顺，进退有度，一如往日千百次朝会模样。外人观之，只道皇长孙心性淡泊、持重守礼，堪为宗室表率。

唯有周旻看得透彻，周煦一旦入局，便是众矢之的，所有派系的矛头，会瞬间从皇子互斗，尽数转向她一人。

殿中二三派系的拉锯仍在继续，几番争执拉扯下来，二党论据渐弱、声势不济，已然落了下风。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平淡，静静观望着两派互斗，不置一词，任由朝局自行推演。眼看三皇子一派即将压服众议、稳住声势，即将占上风的刹那——周旻骤然动了，她这一动瞬间将满朝目光尽数强行攫取过来。

她抬眸正视御座，声线铿锵，清晰落进众人耳畔：“臣，有异议。”

满朝文武尽数抬首，眼底皆是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所有人都默认，周旻是朝堂最稳的平衡点。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周旻已然朗声陈词，直击要害，丝毫不留朝堂体面：“守备营将官任免，皆循军功擢升、三年一考的旧制，近年无渎职，士卒操练规整、防务体系完备，所谓‘松散懈怠’，并无实据支撑，是空言妄断、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