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昕低头一笑。
长顺机警地发现破绽，“公子，她这口音怪怪的。”
“你们也不是当地口音。”戎昕反唇相讥，她的口音是带着点西洋味儿，已经很努力在改了。这边陲渔村，自有一套方言。这三人却是一口京城腔，是戎昕祖父最喜欢的腔调，自是非常熟悉。
轼衡笑得坦荡，“在下走南闯北，初到贵宝地，口音自然不一样，但姑娘的口音有西洋味道。”
戎昕有点可怜地说出早就编好的理由，“家里常年与欧革礼的商队做生意。我在西欧长大。”
实际上……
一百多年前，大禹朝覆灭那一天，王朝太子爷匆忙逃往海外，落脚在了欧洲大陆的小国欧革礼。
一百多年又快又慢，这一脉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记挂着回归故里，匡扶大禹。
可是呢？
欧革礼经历过一场现代化革命，迅速登上了工业文明的列车，飞速发展起来。
如今已然拥有远渡重洋，侵略大昭的军事实力。
戎昕父兄居然乐见其成，妄图借助欧军的力量复国。
简直异想天开？
欧革礼只想奴役百姓，把这里变成殖民地，榨取财富！
戎昕劝谏不成，收拾了点金银细软，连夜找了个商队，孤身一人，踏上了回国之旅。
匡扶大禹，是义不容辞之责！
沦为洋夷走狗，是万劫不复之耻！
朝代更迭只是内部矛盾，侵略战争则是亡国灭种！
我们一定要守护民族独立，领土完整！
途中，强风过境，戎昕被甩在了这个贫瘠的渔村。
巧的是，这里居然是大昭朝的海防要地——宁海卫；这个渔村刚好背靠镇东堤。
所以戎昕喜欢在夜色浸染的海边独自漫步，潜入这饱经风霜的古老海堤。
只因白日遇上巡逻的官兵，她只能落荒而逃。
家族流亡欧革礼已逾百年，仍恪守着公主的教养规矩。
戎昕熟读四书五经，精通琴棋书画。就连数学物理，家里虽不情愿，也没有阻止她钻研，甚至请了老师来教。
唯独武功被视作禁忌，唯恐沾染了江湖气，失了金枝玉叶的矜贵。
糊涂啊！江山从来是铁腕铸就。
当年大禹朝重文抑武，才被马背上纵横的大昭铁蹄踏碎了万里河山！
公主不只是联姻的筹码，更能执剑拓土、立马安邦！
“那么，你会洋文喽？”长顺又一次打破戎昕的思绪，好奇地追问。
戎昕点点头，转而赞叹道，“衡公子的功夫真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轼衡笑得爽朗，“乡下把式。”
“虽然我们萍水相逢，你也不用骗人吧？”戎昕有点不满，“这一招一式，哪个乡下人会练？！”
“呃……”轼衡又笑了。
“喂喂！你们！！那边的男女，赶快过来拉船！！”刚才落荒而逃的官兵填了一些人，又折了回来，高声叫嚷着，“高卢商队的船搁浅了！！！”
戎昕一听就生气了，“这是我们的海防要地？为什么让高卢的商船停进来？还要我们的老百姓去拉船？！！”
“……！！”轼衡一惊，丝毫没想到眼前弱柳扶风的姑娘，能有这份为国为民的心胸。
“我们的官兵，官爷！欺男霸女！狗仗人势！还给洋人做走狗！！”戎昕越想越生气，“倒要看看这高卢的船！！”
戎昕气愤地大步向前，轼衡一摆手，宝忠和长顺紧随其上。
漆黑的海岸线上，高卢商船的船首燃烧着明黄火把，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是洋人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窝，满是异域的傲慢凶狠。
戎昕对这态势再熟悉不过——如今的西洋列强，如同嗜血的猛兽缓缓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将这片物产丰饶的土地一口吞噬！
洋人衣衫华贵，不屑一顾地睨着被驱赶的人群——十几个面黄肌瘦的老百姓正佝偻着背，在官兵的皮鞭呵斥下，拼尽全力拉动沉重的船缆。
戎昕远远看见，怒火中烧，“百姓受灾时候，一个官兵没见到。给洋人拉船冒出来这么多？！！”
“……！！”轼衡侧目，意味深长地点头，“这事儿，我得管管！”
他这位大昭朝权倾朝野的睿亲王，此次微服南下，正为视察海防。
只因近年海外诸国频频叩关滋扰，朝廷官兵一再溃败。
“你？！”戎昕打量了一下轼衡，“真的吗？？”
“那边那几个闲人！！快来拉船。”这队官兵填了些人，就好像忘了刚才被轼衡打败的事情，又叫嚣起来。
“真是群没有脑子的狗奴才！！”戎昕在心底骂了一句！
宝忠和长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轼衡拉住戎昕，故意放慢了脚步，摆出根本不怕官兵的傲慢姿态。捡起刚才长顺的好奇，再次问道，“戎昕，你在海外长大，能听懂这些洋人说什么吗？”
戎昕正在生气，居然没注意轼衡自来熟地改了称呼，顺嘴回答，“勉强听懂几句。不过高卢人大多精通欧革礼语，可以沟通。”
“走快点！！”官兵不停高喊着催促。
其实船已经被拉回海里，可以继续航行了。但几个官兵依旧不依不饶的，一边谄媚地讨好洋人，一边恶狠狠地欺压百姓。
只能说大昭朝还深陷于农耕文明，已经有了天数将尽的颓势。
走近了，戎昕挑眉看了看狗仗人势的官兵，“拉这条船，给多少钱啊？”
“什么？！还想要钱？”为首的官兵举起鞭子，恶狠狠朝戎昕抽过来。
轼衡疾速上前，再次施展他的高强武艺。
以扇子为武器，看似轻巧实则力道十足地将鞭子甩了回去，一下子扫倒了好几名官兵。
官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会儿后，叫嚷着扑了过来，“造反呐！！抓住他们，押回衙门！！”
轼衡再次把戎昕挡在身后，宝忠举起拳头，长顺狐假虎威地跟着比划，三人毫不费力地招架一番。官兵眼见打不赢，又跑了。
“……？！哎！！！”长顺不满又傲娇地嚷了一句，“别跑啊！！爷还没打够！！”
船上的洋人见大势不妙，傲慢地掏出了手枪。
戎昕一眼瞧见，大声冲轼衡喊，“危险！！洋人有枪！！小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