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海赶忙伸手扶起他。

十几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刚娶到美娇娘。

一转眼，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满面愁容。

直起身好像变成了前世的事情，连声音都苍老了许多……

原来时代的洪流如此可怕，雪山崩塌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躲得过。

我们都是时代的尘埃，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拼尽全力去自保，再竭力护住身边的人。

离开前，陈誉突然回过身，久久凝视着戎昕，摇头叹息道，“戎姑娘，你所言极是。习武练枪，方能济世安民，普度众生。这次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陈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枪’。自古武死战、文死谏；文武不是对立的。”戎昕顿了一下，才下定决心般接着道，“你要相信，自己是清樾的‘药’。你的爱，会是守护她内心安宁的‘枪’。”

陈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点点头，离开了。

迎海望着他的背影，对戎昕说，“你看这世道乱得很，多美满的夫妻，也许下一刻就分崩离析。如果你和衡公子对彼此有心，不如珍惜眼前吧！”

“我是很珍惜啊！”戎昕有点不服气。

“你很珍惜他教你的武功。”迎海讽刺了一句。

“那人家也只是笑笑，闹闹，没有真的表示过什么啊！”戎昕傲娇地扭开头。

“真的没有吗？我不信。”迎海耸耸肩膀，“他对你那么好，连带着对我，对孩子们都很好。”

“有没有可能，他财大气粗，有钱没地方花儿了呢？”

“……”

戎昕扭头看无语的迎海，又一次想起自己前朝余孽的身份。

不是不明白轼衡的示好，但是一旦她身份暴露，有牵连的人很可能被一起问罪。

会不会连累迎海母子？

牵连塘工大院儿，甚至陈府。

“一定要更小心一点！”戎昕在心里默默叮嘱自己。

这么一想，也觉暂时离开，应该是好的。

至于轼衡，戎昕当然认同他这一段日子的付出，也会想办法，不去牵连他们主仆。

所以下定决心对迎海说，“陈府家塾如果开始教数学物理，让楠晞和望朔一起去吧！”

“啊？为什么？”迎海大惊。

“衡公子邀我去江沽，看船坞。”戎昕只能对迎海这样说，实则正在思量，如何和他们主仆保持距离。

“他一个卖石材的，又要看船坞？”

“他不简单，昨天和我说了同样的话。陈府的家塾要开设理科课程，教更多的孩子，选拔急需的人才。”

“他和陈员外认识吗？怎么说一样的话？”

“是啊，他们认识吗？怎么说一样的话？”戎昕耸耸肩，“衡轼这样的人不好遇，不能让他随便逃掉，但是……”

“但是什么？”

“也没什么。”戎昕拍了拍迎海的肩膀，“明佩利很有学问，肯定比我教得好，你放心。他是主和派，肯定不会帮洋人的。”

“……”迎海无奈又伤心，虽然知道戎昕是外地人，大概率不会在宁海卫久留，但从未想过这么快，“你已经答应衡公子了吗？”

“嗯。”戎昕点点头，又捏了捏迎海的脸颊，“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

“……”迎海只是抹眼泪，“我知道不该依赖你，可是……你一定要回来啊！”

戎昕环住迎海的肩膀，“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呢！宝忠是孩子们的师傅，衡轼也有责任看住这个‘师傅’啊！”

“唉……”迎海低着头，不停叹气，“定好什么时间走了吗？”

戎昕盘算着，也安慰着迎海，“有些事要和陈员外交接，还要去找明佩利，事情多得很。江沽只是去看看，造船这么大的事情，哪能说办就办。真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宁海卫的事情安顿好，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到了启程那天，大家眼泪汪汪地把戎昕送到了大门口，她要去澜园和轼衡汇合，一起出发到江沽。

戎昕抱了抱孩子，又抱了抱迎海，自己也擦着眼泪，却说，“别再哭了，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迎海已经一连哭了几天，眼睛又红又肿，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呀，是办大事的女人！”李嫂掐着腰，也是舍不得地抹眼泪，“放心吧，我会帮迎海照顾孩子们。”

“还有六婆和阿赞，也辛苦你了。” 戎昕又嘱托了李嫂。

“我都知道！你放心。”李嫂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常回来啊！”

戎昕点点头，又附身蹲在楠晞和望朔身前，“记得昕姨的话，用功念书，好好练武功！”

“等我们长大了，就去帮你，打洋人！修海堤！”楠晞是个大气又倔强的女孩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张得更大了，只为拼命忍住眼泪。

“昕姨要来接我们啊！”望朔还是小孩子的话，一边流眼泪一边流鼻涕。

楠晞牵起弟弟的手，“等我们长大了，学好了，就可以自己去找昕姨，哭什么哭！”

戎昕笑中带泪地抱住了楠晞，“乖女儿，你是昕姨的大宝贝儿！一定要努力学好，但也不要难为自己，要快快乐乐的。”

言罢，戎昕转身，真的离开了塘工东院儿。